江若清看着他,段嘉树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个在等审判结果的人,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你说你从十四岁开始喜欢他,”江若清的声音有点涩,“那你知道容时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段嘉树沉默了一下:“他说是篮球赛的时候,大一上学期。”
“他自己说的?”
“嗯。”
江若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头发有些散了,眼睛有些红了,但她在努力控制。
“嘉树。”她抬起头。
“在。”
“阿姨看着你长大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一个好孩子,你对小时的好,阿姨都看在眼里,从你们小时候开始,你帮他系鞋带、帮他背书包、帮他补习功课、帮他的每件事,你为他做的那些事,有些父母都做不到,你做到了,阿姨一直很感激你。”
她停了一下,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江若清这个人不太会哭,她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落下来”的人。
“阿姨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她慢慢地说,“不是因为你们在一起不好,是因为,阿姨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所以阿姨需要时间。”
她用了一个词:“可能性”,不是“这件事情”,不是“这个错误”,是“可能性” ,一个中性的、不带评判的、留有余地的词。
段嘉树听出了这个词的分量。
“阿姨,我明白。”段嘉树说。
江若清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扇虚掩的门。
容时还在卫生间里,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他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的这一切,他还在认真地洗着手,也许还在对着镜子拨弄那永远不听话的刘海。
“先不要告诉小时。”江若清说,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风听到,“我还没有准备好怎么跟他说,等我消化一下,再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他谈。”
“好。”段嘉树说。
江若清看着他点了头准备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嘉树。”
“阿姨。”
“你对小时好一点。”江若清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哑,还有一点点不明显的鼻音。
段嘉树看着她的背影,浅蓝色的裙子在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光,头发有一缕散了下来,垂在耳侧。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经历风暴但努力不让风吹倒的人。
“我会的。”段嘉树说。
江若清走,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走过段家的小院子,跨过那排冬青,走回自己的家。
段嘉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慢慢地关上了门。
卫生间的门开了,容时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刘海果然拨过了,但还是翘着,“小树哥哥,你家的水龙头出水好大,我刚才洗手把衣服溅湿了。”
他看到段嘉树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奇怪,“怎么了?”
段嘉树转过身看着他:“没什么,门没关好,我把关上了。”
容时“哦”了一声,没有多想,他走过来拉着段嘉树的手回到沙发上,窝进他怀里。
“刚才说到哪儿了?”他想了想,“对了,说到老了以后,你戴着老花镜看书,我在旁边叫你小树哥哥,你说我们可以养一只猫吗?”
“可以。”
“养橘色的,胖胖的那种,叫什么名字好呢?”
段嘉树想了想:“团团。”
容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叫它团团?”
段嘉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手放在容时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顺着。
容时闭上眼睛,像一只被抚摸的猫一样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的妈妈来过这扇门前,不知道他的妈妈看到了他和段嘉树抱在一起的样子,不知道他的妈妈和段嘉树说了那些话。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安静地窝在段嘉树怀里,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个人的胸膛。
而段嘉树知道,他低下头看着容时安静的睡脸,目光里有一种容时看不懂的东西。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容时也察觉到了江若清的不对劲。
那天早上他去厨房倒水,江若清正在灶台前煮粥。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背影看起来很放松,如果忽略她握着锅铲的那只手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的话。
容时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发现那只手一直没有动过,锅铲悬在锅上方,像是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妈?”他叫了一声。
江若清的肩膀微微一颤,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
她转过头看了容时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像是本能反应,但容时在那短短的瞬间捕捉到了某种陌生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隔着一层雾的、让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沉的东西。
“醒了?”江若清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粥马上好,去叫嘉树过来吃。”
以前她说“去叫嘉树过来吃”的时候是笑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家孩子真懂事,知道叫哥哥来吃饭”的欣慰。
今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变,词没变,顺序没变,但容时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温度。
“好。”容时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厨房。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立刻去叫段嘉树,而是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拖鞋是深蓝色的,段嘉树那双是浅灰色的,两双并排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有时候穿错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因为尺码一样。
他盯着自己的拖鞋看了好一会儿,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压了下去。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他去隔壁叫段嘉树。
段家的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林夏正在客厅里插花,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笑了。
“小时来了?嘉树在楼上。”
“林姨早,我来叫小树哥哥过去吃早餐。”容时换了鞋,跑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