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树的房间门开着,他站在书桌前整理几本书,穿了一件浅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没完全打理好,额前有几缕碎发垂着,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不少。
“小树哥哥,我妈让你过去吃早餐。”
段嘉树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怎么了?”
容时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容时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啊,就是刚醒,还没缓过来。”
段嘉树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走过来经过容时身边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碰容时的手背。
那个触碰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容时注意到了,每次段嘉树碰他他都会注意到,因为他早就把段嘉树的触碰刻进了皮肤的每一个细胞里。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林夏已经插好了花,是一束白色的百合,插在一只青瓷瓶里,很雅致。
“小时,你妈妈今天做了什么粥?”
“皮蛋瘦肉粥。”容时说。
林夏笑了:“你妈妈做的皮蛋瘦肉粥比阿姨做的好吃,阿姨改天要去偷师。”
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笑容和平时一样,看着容时的眼神也和平时一样,那种“我看你从小长大你就是我半个儿子”的慈爱,容时心里的那根弦又松了一点。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两家人坐在容家的餐桌前。
江若清做了皮蛋瘦肉粥、煎蛋、小笼包和两碟小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容书言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报纸,他吃饭的时候喜欢看报,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年,江若清说了他二十年也没改。
段宏远坐在容书言旁边,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最近的股市行情。
容时坐在段嘉树旁边,低头喝粥。
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经开了花,皮蛋和瘦肉的香味融合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喝了两口,忽然发现今天的粥里没有姜丝。
江若清做皮蛋瘦肉粥从来不放姜丝,因为容时不喜欢吃姜。
但段嘉树喜欢,或者说,段嘉树不讨厌。
以前江若清会在粥里加姜丝,盛到段嘉树碗里的那部分会多放一些,今天整锅粥都没有姜丝,像忘了这件事。
容时抬起头看了一眼江若清,江若清正在吃煎蛋,没有看他。
“阿姨,今天的粥很好喝。”段嘉树忽然开口。
江若清手里筷子停了一下:“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谢谢阿姨。”
容时低下头继续喝粥,段嘉树说“谢谢阿姨”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但容时总觉得那句话里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
吃完早餐,容时帮着收拾碗筷。
他端着叠在一起的粥碗走进厨房,江若清站在水槽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
“妈,碗放哪儿?”
“放水池里就行。”江若清没有回头。
容时把碗放进水池,站在她身后。
江若清没有转身,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声哗哗的,把两个人之间那片沉默填满了。
“妈。”容时又叫了一声。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若清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没事,怎么了?”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江若清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容时。
她的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没有不高兴,可能是最近没睡好,换季了,有点失眠。”
容时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努力想从中找出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找到。
他点了点头:“那你晚上早点睡,别熬夜看剧了。”
江若清笑了,这次笑到眼睛里了:“知道了,小管家公。”
容时从厨房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段嘉树正站在玄关换鞋,他走过去,段嘉树直起身看着他,目光很深。
“怎么了?”容时问。
段嘉树看了他两秒:“没什么,我先回去了。”
“好,中午见。”
段嘉树转身推门出去了。
容时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两家之间的冬青后面,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接下来的几天,容时越来越确定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妈妈不对劲。
她还是会笑着跟容时说话,还是会做他爱吃的菜,还是会在他出门的时候叮嘱“早点回来”。
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但“看起来”和“是”之间,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纸。
薄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容时是她儿子,他在这层纸上走了一辈子,第一次感觉到了脚下的不稳。
比如,江若清不再主动提起段嘉树了。
以前她会说“嘉树今天怎么没来吃饭”“嘉树最近是不是瘦了”“你给嘉树带一盒草莓过去”。
现在她不说了,不是故意不说,是忘了说。
那种忘不是“我不记得了”的忘,而是一种“我在刻意不让自己去想”的忘,像一个人走路时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一滩水。
比如,两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江若清不再给段嘉树夹菜了。
以前她会像对待容时一样对待段嘉树,夹排骨、夹鱼、舀汤、添饭,段嘉树的碗永远是被她的筷子填满的。
现在她不夹了,不是“不夹了”,是“不敢夹了”。
容时说不清这两种“不夹了”之间的区别,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压在空气里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不同。
比如,江若清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了,是“变”了,以前他看江若清的时候,她的眼睛是敞开的、明亮的、没有防备的。
现在她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像一扇半开的门,容时能看到门里的光,但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推门进去。
容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疑神疑鬼,也许妈妈只是真的没睡好,也许只是换季了心情不好,也许只是工作太累了。
他试图说服自己,那些“不对劲”只是他的错觉。
但每当他快要说服自己的时候,又会看到一个新的细节,江若清在看段嘉树的时候眼神会闪躲,在提到段家的时候语气会停顿,在容时说“小树哥哥”的时候会垂下眼睛。
这些细节太小了,小到如果换一个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容时是她的儿子,他认识她二十年,他知道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知道她的眼睛在说“我在担心”,知道她的停顿在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知道她垂下眼睛的时候在想“容时,妈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