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晚上,容时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又摊开,摊开又卷成一团。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脑海里反复播放着这几天的每一个画面。
妈妈在厨房里拿着锅铲发呆的那一秒。
妈妈说“去叫嘉树过来吃”时语气里消失的温度。
饭桌上没有被妈妈夹到碗里的排骨。
妈妈看自己时那层薄薄的雾。
容时猛地坐了起来。
不是错觉,不是疑神疑鬼,不是他想多了,那些细节都是真的,那些“不对劲”都是真的。
妈妈确实在躲,不是在躲段嘉树,是在躲“段嘉树和容时在一起”这件事,她知道了。
容时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天花板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心是凉的,脸是烫的。
她知道了,她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知道了多久?她知道了以后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恶心?
会不会觉得自己养了十九年的儿子是一个怪物?会不会觉得段嘉树把她的儿子带坏了?会不会再也不让段嘉树来家里了?会不会……
容时不敢再想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段嘉树的消息还停在晚上十点多的那句“晚安”,他没有回,因为他当时在假装已经睡了。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小树哥哥我妈妈好像知道了”,又删掉了。
打了“我该怎么办”,又删掉了,打了“我好害怕”,又删掉了。
现在太晚了,段嘉树应该已经睡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给段嘉树发消息。
段嘉树会担心,会睡不着,明天早上会有黑眼圈。
他不想让段嘉树担心,不想让段嘉树睡不着,不想让段嘉树有黑眼圈,他不想让段嘉树为他的恐惧买单。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还在天花板上那道白线还在,像一道细细的裂缝。
容时闭上眼睛,他想要是裂缝再大一点,大到他可以从这道裂缝里掉出去,掉到一个妈妈不知道他和段嘉树在一起的世界里就好了。
可那个世界不存在。
第二天是周五,容时起得很早。
不是因为他睡醒了,是因为他根本没怎么睡。
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到自己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脸色白得像纸,他用手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血色回来一点,拍了几下发现没用,放弃了。
他下楼的时候,江若清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了容时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昨晚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睡了,可能没睡够。”容时坐到餐桌前。
江若清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喝完粥再去睡一会儿,今天又没什么事。”
容时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粥,没有皮蛋,没有瘦肉,没有姜丝,就是一碗清清淡淡的白粥。
以前江若清从来不会做白粥当早餐,因为段嘉树和容时都喜欢皮蛋瘦肉粥,她每周都要做两三次。
今天她做了白粥。
容时盯着那碗白粥,眼眶忽然红了。
“小时?怎么了?”江若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没什么。”容时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粥,一口都没喝:“妈,小树哥哥今天不过来吃早餐吗?”
江若清正在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他可能在家吃吧,你林姨今天休息。”
“哦。”容时应了一声,还是没喝粥。
他放下勺子站起来:“妈,我不饿了,我出去走走。”
江若清转过身看着他:“你一口都没吃。”
“不饿。”容时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换了鞋推开门,出去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我走了”,因为他怕自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会哭。
他没有去段嘉树家,他沿着小区外面的路一直走,走到那条河边。
早上的河边很安静,柳枝垂到水面上,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河面上的薄雾还没散,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水面缓缓流动,把远处的桥和树都模糊成了水墨画里的影子。
容时站在栏杆边,看着河面上的雾。
他在想妈妈是不是真的知道了,在想妈妈知道了以后会怎么反应,在想如果妈妈不接受他该怎么办,在想如果妈妈不让段嘉树来家里了该怎么办,在想他会不会失去段嘉树。
前两个问题他想了很多遍,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他会失去段嘉树吗?
不会的,容时在心里对自己说。
段嘉树不会离开他的,他也不会离开段嘉树的。
但如果妈妈用“你要妈妈还是要他”来逼他做选择呢?他选谁?他谁都不想选,他想两个都要,但如果必须选一个呢?
他把额头抵在栏杆上,闭着眼睛。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河面上,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机震了。
段嘉树:“在哪儿?”
容时看着这行字,想回“在河边”,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打了“在河”两个字,就再也打不下去了。
他把手机放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河面上的薄雾在他眼前慢慢地散开,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只记得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
容书言去学校了,家里只有江若清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容时注意到那本书的封面朝上放在她膝盖上,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上面,而是落在某一个虚无的、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地方。
“妈。”容时站在客厅门口。
江若清抬起头看着他,容时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表情,但江若清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怎么了?”江若清放下书站起来。
容时没有回答,他走进客厅,在江若清面前站定,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江若清愣住了。
“小时!你干什么?”她去拉他,容时没有起来。
“妈。”容时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抖一下,是一直在抖:“妈,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