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清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容时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在发抖,眼圈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使劲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好像在怕眼泪一旦掉下来那句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你说。”江若清的声音很轻。
容时深吸了一口气:“妈,你是不是知道了?”
江若清的手停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我和小树哥哥……”
他的声音断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在一起,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像一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药丸,卡在喉咙里,哽得他眼泪夺眶而出。
江若清看着他的眼泪,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地了。
她知道了。
从那天在段家客厅里看到容时窝在段嘉树怀里、段嘉树低头亲他指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她花了好几天来消化这件事,消化到一半消化不下去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容时开口。
她怕容时会觉得她是在指责他,怕容时会觉得她不爱他了,怕容时会哭着说“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些担忧扎在她的心里,像一根根细小的刺,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现在容时跪在她面前哭着问她,她的那些担忧忽然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人捂住口鼻的酸楚。
“我知道了。”江若清说。
容时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他哭得很厉害,不是默默流泪的那种哭,是整个人都在抖的那种哭。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砸在江若清的手背上。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孩子。
“妈,对不起,”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成了碎片,“对不起,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怕你知道了会不高兴,我怕你不要我了。”
“小时,小时,”江若清的声音也哑了,她蹲下来把容时的手从脸上拿开,看着他那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妈妈没有不高兴。”
“你骗人,”容时哭着摇头,“你这几天都不对劲,你不给小树哥哥夹菜了,你也不叫他来吃饭了,你做的粥里连姜丝都没有了,妈你以前都会放姜丝的,你知道了以后就不放了。”
江若清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扎了一下。
她的儿子,在看到她那些细微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变化时,记住的不是“妈妈不给我夹菜了”,而是“妈妈不给小树哥哥放姜丝了”。
他在意的不是自己失去了什么,是段嘉树失去了什么。
“小时,”江若清把容时拉进怀里,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就像段嘉树经常做的那样,“妈妈不是不高兴,妈妈是还没有准备好,妈妈需要时间。”
容时在她怀里哭得更厉害了:“妈你真的不生气吗?你不觉得我恶心吗?你不觉得我和小树哥哥在一起不正常吗?”
江若清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容时。”
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你是我的儿子,不管你喜欢谁,你都是我的儿子。”
容时愣了一下,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妈妈只是需要时间。”江若清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拇指从他的颧骨滑到眼角,一遍又一遍。
“妈妈看到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很乱,不是因为觉得你们不正常,是因为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妈妈一直以为你们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最好的发小,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声音也哑了,“你们会在一起。”
容时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容时知道妈妈是很难哭的一个人,她不会轻易在人前落泪。
“所以你知道了以后,”容时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比刚才稳了一点,“你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们了。”
江若清点了点头:“妈妈不是不接受你们,妈妈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是两回事。”
容时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哭得没那么凶了,变成了那种一抽一抽的。
江若清抱着他,手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年,容时小时候摔倒了哭,她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容时被小朋友欺负了哭,她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容时考试没考好哭,她抱着他拍着他的背。
每一次她都会说同一句话,“乖乖,不哭了。”这一次她也说了。
“乖乖,不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容时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鼻子塞住了只能用嘴呼吸。
江若清抱着他让他哭,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什么话都没说。
楼上的门响了一下,容书言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公文包,准备去学校。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看到了客厅里的这一幕,容时跪在地上,江若清蹲在他面前抱着他,两个人都红着眼眶。
容书言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提着公文包,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了一下,最后落在容时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发生什么事了”。
他走下楼梯,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走过来蹲下来,伸出手放在容时的后脑勺上。
他的手比江若清的大很多,指腹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温度比江若清的高一些。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低的,很稳。
容时从他妈妈怀里抬起头,看着爸爸。
容书言戴着那副金丝眼镜,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容时很少见到的东西。
那不是担心,不是心疼,而是一种“不管发生什么爸爸都在”的沉甸甸的承诺。
“爸,”容时的声音还是哑的,“我和小树哥哥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