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容时的下巴上微微收紧了。
“然后呢?”段嘉树问。
容时吸了吸鼻子:“他们没骂我,没说我恶心,没说不正常,没有不要我,我妈说她需要时间,但她不会反对,我爸说他早就知道了,他说不管我做什么选择,我都是他儿子。”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
不是难过,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积攒的那些恐惧、不安、猜疑、纠结,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眼泪。
他知道那些恐惧和不安不会因为爸爸妈妈的一句“我们不反对”就全部消失,以后还会有新的恐惧、新的不安、新的需要面对的困难。
但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人,没有因为他喜欢的人而抛弃他。
这一点,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变了。
段嘉树伸出手捧住容时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擦过那些不断涌出来的眼泪。
“容时。”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低很稳。
“嗯。”
“你爸妈没骂你,你很勇敢。”
容时哭着笑了:“你怎么不夸你自己?”
段嘉树看着他被眼泪和笑容弄得很复杂的脸:“你替我听了。”
容时扑过去抱住了他,他的脸埋在段嘉树的肩窝里,眼泪和鼻涕蹭在那件白色的T恤上,蹭得乱七八糟的。
段嘉树没有推开他,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季在晨光中安静地开着,花瓣上的水珠反射着阳光,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钻石。
“小树哥哥。”
“嗯。”
“我跟我妈说了,她需要时间,她说她不反对,但她需要时间。”
段嘉树的手在他头发里轻轻揉了揉:“你妈妈很爱你。”
容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段嘉树的脸。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容时已经学会了从他的眼睛里读东西,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你的痛苦我都懂”的沉甸甸的温柔。
“小树哥哥,你不怕吗?”容时问。
“怕什么?”
“怕我妈妈不接受你。”
段嘉树看着他的脸,晨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深棕色的瞳孔照得很亮:“你妈妈已经接受我了,从三岁的时候。”
容时愣了一下。
“三岁的时候,”段嘉树说,“你妈抱着你站在院子里,指着我说‘小时,那是隔壁的小哥哥,以后你们可以一起玩’,从那时候起,她就接受我了,她现在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一个新的角色。”
容时的眼眶又红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段嘉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亲了亲容时的额头。
很轻,很慢。
“小树哥哥。”
段嘉树的嘴唇移到他的眼睛上亲了亲。
亲左眼的时候容时闭上了左眼,亲右眼的时候容时闭上了右眼,像小时候玩的游戏,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段嘉树的嘴唇从眼睛移到了鼻尖。
容时的鼻尖是红的,因为哭过,皮肤有些发烫,段嘉树的嘴唇贴在上面,凉丝丝的,像一片薄荷叶。
段嘉树的嘴唇从鼻尖移到了嘴唇。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是一个很慢的、很认真的、带着“我把你的每一滴眼泪都亲干净了”的意味的吻。
容时闭上眼睛感觉到段嘉树的嘴唇在自己的唇上慢慢移动,像在写一个字。
他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字的形状。
吻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吹过了好几轮,久到月季花瓣上的水珠被阳光晒干了。
段嘉树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还哭吗?”段嘉树问。
容时吸了吸鼻子:“不哭了,哭干了。”
段嘉树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进去说。”
两个人手牵着手进了段家的客厅。
林夏不在,茶几上放着一束新插的花,还是百合,白色的。
容时坐在沙发上,段嘉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在容时手里。
容时捧着水杯喝了一口:“小树哥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爸妈说?”
段嘉树坐在他旁边,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今天晚上。”
容时的手抖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今天晚上?”
“嗯,吃完饭,等他们都在的时候。”
“你紧张吗?”
段嘉树想了想:“有一点。”
段嘉树说“有一点”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但容时看到他的手指在水杯上微微收紧了。
“小树哥哥,”容时把他的手从水杯上拿过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你爸妈也会接受的。”
段嘉树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们都会懂的。”
段嘉树看着容时被阳光照亮的侧脸,那个在晨光中微微发光的、认真的、带着“我相信”的表情。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容时愣了一下:“跟你学的。”
段嘉树的嘴角弧度变大了。
晚上,容时在自己家里坐立不安。
他吃完饭洗了碗,在客厅里走了三圈,又上楼在房间里走了五圈,又下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江若清坐在沙发上看书,被他晃得眼晕。
“小时,你能不能坐下来?”
“妈,我坐不住。”容时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钥匙扣上的小鲸鱼:“小树哥哥在跟他爸妈说。”
江若清放下书:“你紧张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
江若清看着他攥紧的手指:“嘉树的妈妈,我了解她,她会接受的。”
“你怎么知道?”
江若清想了想:“因为她是林夏。”
容时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再问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隔壁的别墅,灯亮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知道段嘉树现在在做什么,是已经说了,还是还没开口,是说完了,还是在沉默,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