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那边,
段嘉树是在晚饭后说的。
林夏和段宏远坐在客厅里喝茶,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是新闻频道的晚间新闻。
林夏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段宏远在看一份材料,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并购项目,文件堆了一摞。
段嘉树从楼上下来,走到客厅中央。
段宏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林夏也抬起头看着他。
段嘉树站在电视机柜和茶几之间的空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脊背挺直,表情冷淡。
“爸,妈,我有话跟你们说。”他说。
段宏远放下手里的材料,摘下了老花镜。
林夏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膝盖上。
“说。”段宏远的声音很简短,像是在开董事会。
但他看着段嘉树的眼神,不是老板看员工的眼神,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有重量,有温度。
段嘉树开口:“我和容时在一起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段宏远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
“我和容时在一起了。”段嘉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
段宏远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茫然,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合理的句子,但那个句子的意思他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他看了看段嘉树又看了看林夏,目光在两个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
“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问。
他知道“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需要确认,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确认段嘉树说的“在一起”和他理解的“在一起”是一个意思。
“恋人的在一起。”段嘉树说。
段宏远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份摊开的材料,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停留了很久,好像那些数字能给他一个答案。
林夏开口了。
“多久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段嘉树看着母亲的脸,她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手机,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在一起一个多月,”段嘉树说,“我喜欢他,从十四岁开始。”
林夏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好奇,是“果然如此”的亮,是“我猜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亲口承认”的亮。
段宏远抬起头看着段嘉树:“你十四岁就知道自己喜欢他?”
“知道。”
“这些年你一直没说过?”
“没说。”
段宏远又沉默了。
他把老花镜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想到容时三岁的时候第一次来他家,段嘉树三岁半,两个小家伙在客厅里玩积木。
容时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得意地给段嘉树看,段嘉树看了看那个房子没说什么,但后来容时走了以后,他把那座歪歪扭扭的房子重新搭了一遍,搭得很稳很牢固。
想到两人上小学,每天手牵手去学校,手牵手回来,形影不离。
想到容时上初中的时候被同学欺负了哭着跑回家,段嘉树知道以后第二天就去找了那个同学。
他没打架他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个同学面前看了他一眼,那个同学再也没有欺负过容时。
段宏远一直以为那些只是“哥哥对弟弟的照顾”,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不是照顾,是喜欢。
“你确定?”段宏远睁开眼睛看着段嘉树,“不是一时冲动,不是青春期的迷茫,不是……”
“爸。”段嘉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沉:“从十四岁到现在,六年了,六年的冲动,不算冲动。”
段宏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发现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的儿子说“我喜欢他,从十四岁开始”,这句话不需要他批准,也不需要他认同,只是告诉他一个事实。
林夏站起来走到段嘉树面前,伸手整了整他T恤的领口,和平时一样,看到儿子的领口歪了就会伸手帮他整好,不管在什么场合。
“嘉树,”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温柔,“妈妈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段嘉树愣了一下。
“你小时候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只有对小时不一样,你帮他系鞋带,帮他背书包,帮他铺床。
你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他怕打雷怕黑怕一个人。
你从来没对任何人这样过,妈妈以前不知道那是喜欢,只是觉得你对小时特别好。
后来你长大了,你对小时越来越好了,好到妈妈觉得不太像是对弟弟的好,妈妈想过这个问题,想过你是不是喜欢小时。
但妈妈没有问你,因为妈妈觉得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段嘉树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所有的喜欢都压在心底,用“发小”这个身份做掩护。
原来他的母亲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说破。
“妈,你不反对?”
林夏笑了,是发自内心的、温柔的、带着一点心疼的笑。
“我为什么要反对?小时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孩子,我比你清楚。”林夏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段嘉树的手臂,“你找到了一个你愿意对他好、也值得你对他好的人,妈妈替你高兴。”
段嘉树看着母亲的笑容,那种笑意里没有勉强。
她的眼睛很亮,那是“我的儿子长大了”的光,是“我的儿子找到了喜欢的人”的光。
段宏远坐在沙发上,看着母子俩的对话。
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深思,从深思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但绝不是负面的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容时的父母知道了吗?”
段嘉树转过身对着他:“知道了,今天早上小时跟他们说的,容叔叔和江阿姨需要时间,但不会反对。”
段宏远点了点头:“既然容家那边不反对,我们这边也没有反对的理由,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着段嘉树的眼睛:“你对得起容时。”
这句话很短,但分量很重。
不是“你对得起你的选择”,不是“你对得起我们的信任”,是“你对得起容时”。
段嘉树知道父亲的性格,段宏远不是一个会把感情挂在嘴边的人,他的爱都在行动里。
他说“你对得起容时”,是因为他知道,在段嘉树的心里,容时排在所有人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