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时每天都要去看那个雪人,早上出门的时候看,晚上回来的时候看。
雪人还在那里,身上落了新的雪,轮廓变得模糊了,但它还在。
眼睛还是那两颗石子,鼻子还是那根胡萝卜,嘴巴还是那几颗石子的微笑,只是雪人的脸比以前圆了一些,像是胖了。
“它胖了。”容时蹲在雪人前面说。
段嘉树站在他旁边:“不是胖了,是冻肿了。”
“冻肿了?”容时笑了,“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可爱?”
段嘉树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看着那个雪人。
容时伸出手在雪人的脸上轻轻摸了摸,指尖碰到雪的表面,凉丝丝的:“小树哥哥,你说它知道我们在看它吗?”
“不知道。”
“我觉得它知道,它一直在笑,它在跟我们说谢谢。”
段嘉树看着容时认真的脸,蹲下来看着那个雪人微笑着的脸。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对着雪人笑,是对着容时笑,容时看到了那个笑,在心里把它刻了下来。
冬天的日子过得很慢,但容时觉得慢一点挺好的。
慢一点就能把每一个和段嘉树在一起的瞬间都记住,记住他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记住他在阳台上浇花的样子,记住他在雪地里亲他时嘴唇的温度。
记住每一个“今天”,然后把它们变成“回忆”。
老了以后拿出来翻一翻,就像翻一本厚厚的相册,每一页都是他,每一页都是段嘉树,每一页都是他们一起走过的冬天、春天、夏天、秋天。
十二月,A城又下了一场雪。
没有十一月那场大,细细碎碎的,像盐一样。
容时站在阳台上接雪花,接到第三片的时候段嘉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
“喝了,别站太久。”
容时接过热可可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融融的:“你放了棉花糖?”
“嗯。”
“你不是不放棉花糖吗?”
“你爱喝。”
容时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可可,白色的棉花糖在深棕色的液体上慢慢融化成丝丝缕缕的糖纹。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到最后一块棉花糖粘在杯底,他用指尖抠出来塞进嘴里。
段嘉树看着他的手指,那根手指沾着融化的棉花糖,亮晶晶的,在冬天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
“还有吗?”段嘉树问。
容时看了看杯子,已经空了:“没有了。”
段嘉树看着他沾着棉花糖的指尖,低头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手指上。容时的手指缩了一下,又伸了回去。
“还有吗?”段嘉树问。
容时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棉花糖的指尖:“……好像还有一点。”
段嘉树的嘴角弯了一下,容时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窗外细细碎碎的雪还在下,容时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冬天。
因为有雪、有热可可、有棉花糖、有段嘉树,还有一个在雪地里站了一周还在微笑的雪人。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三月,A城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了,嫩绿色的叶片在枝头舒展开来。
阳光变得温暖而不炽烈,风也不再刺骨。
容时脱掉了厚厚的羽绒服换上了薄外套,毛线帽子和围巾收进了衣柜深处。
但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段嘉树的那条,他没有还,挂在了自己衣柜里,偶尔拿出来闻一下。
上面段嘉树的味道还在,淡淡的,像他的人一样,不浓烈但很持久,像某种扎根很深的植物。
春天来了,雪人化了。
容时在三月第一个周末去看它的时候,它的身体已经塌了一半。
眼睛掉了一颗,歪在旁边的雪堆里。
鼻子歪了,嘴巴掉了几颗石子,不再是微笑的弧度,容时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小树哥哥,雪人化了。”
段嘉树站在他旁边:“嗯。”
“它不是被太阳晒化的,是被春天暖化的。”
“嗯。”
容时伸出手把那颗歪掉的眼睛摆正,把鼻子插正,把那几颗嘴巴的石子重新摆成微笑的弧度。
雪人的脸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让它笑了。
“明年冬天我们再堆一个。”容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水。
“好。”
“堆一个更大的,比今年这个更大。”
“好。”
“给它在旁边堆一个朋友,它一个人站着太孤单了。”
段嘉树偏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浅棕色,那里面有融化的雪人、有抽芽的梧桐树、有三月的蓝天。
他忽然觉得,容时好像也变了。
不是变了,是“变”了,更从容、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一的时候他会在意别人的眼光,会在论坛上发帖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手指发抖。
现在他不在意了,他可以在雪地里和段嘉树接吻,可以蹲在融化的雪人面前说明年再堆一个更大的。
“小树哥哥,你在想什么?”容时问他。
“在想你变了。”
容时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段嘉树想了想:“你以前怕春天,怕雪人化了,怕好的东西留不住。”
容时看着他的脸,三月的阳光很温柔,落在段嘉树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柔和。
“现在呢?”容时问。
“现在你不怕了。”
容时笑了,蹲下来看着那个已经融化了大半的雪人:“因为我知道,雪人会化,但你会一直在。”
他伸出手在雪人塌掉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小树哥哥,我们回去吧。”
“好。”段嘉树伸出手,容时把手放进他掌心里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回公寓,梧桐树的嫩芽在枝头轻轻摇曳。
春天来了,雪人会化,但下一个冬天它会回来。
就像段嘉树,不管容时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他们经历多少个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他都会在。
容时相信这一点,从三岁开始相信的,到现在二十岁,依然相信,会一直相信下去,到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到头发白了,到牙齿掉了,到走不动路了。段嘉树都会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