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开学的那个秋天,容时发现段嘉树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变了”的变,而是一种缓慢的、不易察觉的、像河水改道一样的渐变。
从九月到十月,从十月到十一月,段嘉树在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长,书桌上摊开的从一本教材变成了三本,旁边还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永远开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
他开始喝更多的咖啡,以前一天一杯,现在一天三杯,有时候晚上回来还会再泡一杯,被容时没收了,换成了热牛奶。
容时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他问过一次,段嘉树说“跟学长在做一些项目”,语气平淡。
容时“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不是不好奇,是不想打扰他。
他发现段嘉树在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不喜欢被问太多,不是因为不耐烦,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在那件事上,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来解答问题。
但他会从侧面打听,有一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其实是容时在看,段嘉树在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看电影还是在睡觉。
容时偏头看了看他的侧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不是那种熬了通宵的深青色,是连续很多天睡眠不足、但还撑得住的那种浅青色。
“小树哥哥。”他轻声叫他。
“嗯。”段嘉树没有睁眼,但声音是清醒的。
“你说的学长是谁?”
“大四的,金融学院,姓陈,叫陈屿舟。”
“他找你做什么项目?”
段嘉树睁开了眼睛,偏头看着容时。
容时的脸被电视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关心但不是那种“你必须告诉我”的追问,而是“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的体谅。
“他在做一个创业项目,”段嘉树说,“做金融科技方向的,找我一起做。”
容时愣了一下:“创业?”
“嗯。”
“你大三就创业?”
“先试试,不行再说。”
容时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脑子里有很多问题,做什么方向的?需要多少钱?风险大不大?要是失败了怎么办?但他一个都没问。
因为他看到段嘉树说“先试试”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缺钱吗?”容时问。
段嘉树看着他:“不缺。”
“你骗人,创业怎么可能不缺钱?”
“真的不缺,学长拉到了投资。”
容时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
他靠回沙发上把段嘉树的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肩膀上,整个人窝进他怀里:“那你不要太累,咖啡少喝点。”
“好。”
“晚上早点回来。”
“好。”
“周末陪我。”
“好。”容时在他怀里笑了,每次他说什么段嘉树都说“好”,不是敷衍的那种好,是“你说什么我都答应”的那种好。
以前他会觉得这种好是天经地义的,现在他知道这种好是需要珍惜的,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把你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大三是段嘉树最忙的一年。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中间除了上课就是待在创业团队的办公室里,和学长一起做方案、见投资人、改商业计划书。
容时一开始不知道他几点回来,因为每次他睡着的时候段嘉树还没回来,醒来的时候段嘉树已经走了。
有一天他定了凌晨一点的闹钟,被闹钟吵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摸到身边,床是凉的,段嘉树没有回来过。
他拿起手机想发消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打了“小树哥哥”三个字,又删掉了。
段嘉树一定在忙,他不想打扰他。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凌晨一点半的时候,门锁响了,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段嘉树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容时“睡着”的样子。
侧躺着脸朝他的方向,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轻很匀。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看着容时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容时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段嘉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指在距离他脸颊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怕吵醒他。
容时闭着眼睛在心里说:你摸啊,我没睡着。
但段嘉树没有摸,他把手收回来了,站起来转身走向浴室。
容时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背脊还是直的,肩膀还是宽的,但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了一些,那是累了才会有的步伐。
段嘉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容时开了床头灯,靠在床头看着他。
“怎么醒了?”段嘉树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完全擦干。
“等你。”容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段嘉树走过去躺下来,容时立刻靠过来窝进他怀里。
段嘉树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顺着。
“你瘦了。”容时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没瘦。”
“瘦了,你的锁骨比以前明显了。”
段嘉树没有接话,他的手继续在容时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在安抚一只担心主人的小动物。
“小树哥哥。”容时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嗯。”
“你以后能不能早点回来?”
段嘉树的手停了一下:“好。”
“你每次都说好,但每次都晚回来。”
段嘉树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尽量。”
容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段嘉树被床头灯照亮的、带着疲惫的脸。
他的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不是熬了一两天的那种,是熬了很多天、但还在撑着的那种。
“你吃饭了吗?”容时问。
段嘉树想了想:“吃了。”
“吃的什么?”
“……忘了。”
容时看着他,心疼得鼻子发酸。
他从床上坐起来,“我去给你热饭,冰箱里有排骨汤,我妈上次来带的,还没喝完。”
“不用……”
“你躺着,别动。”
容时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厨房的灯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