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时二十六岁那年冬天,A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不是细细碎碎的那种,是鹅毛大雪,从灰白色的天空密密麻麻地落下来,铺天盖地的。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场雪,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他和段嘉树在雪地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他蹲在雪人前面,段嘉树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把他帽子上的雪拍掉。
雪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们在雪地里接吻,没有人看到,或者有人看到了,但他们不在乎。
“雪这么大。”容时对着屋里喊了一声。
段嘉树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一杯放在容时手里,一杯自己端着。
他站在容时旁边,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肩并肩,和很多年前一样。
“你还记得我们大三那年堆的雪人吗?”容时偏头问他。
“记得。”
“那时候你站在我旁边,帮我拍帽子上的雪。”
段嘉树看着他。
二十六岁的容时,和三年前、六年前、九年前、十二年前、十五年前、十八年前、二十一年前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很轻,只是让他的轮廓更深了一些、眼神更沉了一些、站在段嘉树身边的时候更稳了一些。
“你帽子上的雪。”段嘉树伸出手,把容时毛线帽顶端那团白色的绒球上的雪拂掉,动作轻而自然。
容时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每次下雪你都会帮我拍帽子上的雪,从幼儿园拍到大学,从大学拍到上班,从上班拍到现在。”
段嘉树的嘴角弯了一下:“习惯了。”
容时把热可可放在栏杆上,踮起脚尖在段嘉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雪花落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这一年,段嘉树的公司步入了正轨,从最初十几个人的小团队发展到上百人的规模,业务从金融科技拓展到了人工智能和大数据领域。
他不再需要每天加班到深夜,但依然很忙,开会、见客户、看项目、做决策。
容时有时候去公司接他,看到他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抿着,和大学时看书的样子一模一样。
容时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他的侧脸。
段嘉树抬起头,目光穿过会议室的长桌和正在汇报的员工,穿过玻璃窗和走廊上的空气,落在容时身上。
他对会议桌对面的人说了一句“稍等”,然后站起来走出会议室,站在容时面前:“怎么不进来?”
“你在开会,我在外面等。”
“外面冷。”段嘉树握住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容时的手指是凉的,段嘉树的掌心是热的。
凉和热在那个小小的接触面上相遇,变成了一种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手这么凉,怎么不开空调?”
“开了,站在走廊上吹风。”
段嘉树皱了皱眉,把他的两只手都包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
容时看着他那张皱着眉头的脸,笑了:“好了,不冷了,你快进去开会,人家还在等你。”
段嘉树松开他的手:“去我办公室等,暖气开着的。”
“好。”
容时走进段嘉树的办公室,坐在他的椅子上转了一圈。
办公桌收拾得很干净,电脑、文件、笔筒、水杯,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和段嘉树这个人一样。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个人的合照,在海边拍的,他们蜜月的时候。容时穿着白色的衬衫,段嘉树也穿着白色的衬衫,海风吹起两个人的头发。
容时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段嘉树偏头看着他,嘴角弯着。
照片里没有日落,没有日出,没有浪漫的滤镜,但那是最好的瞬间,因为他们看着彼此。
会议结束后,段嘉树回到办公室。
容时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团团不在,它在家睡觉。
“走吧,回家。”段嘉树拿起外套。
容时站起来把杂志放回书架,走过段嘉树身边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段嘉树握住他的手,十指扣进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的灯是声控的,经过的时候亮起来,走过去又灭了,一明一暗,像走在一段被光点亮的路上。
晚上,容时在书房写小说。
第二本已经写完了,在修改,第三本刚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一天几百字,有时候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但今天文思泉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段嘉树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桌上。
“还不睡?”他的手指在容时肩膀上按了按。
“再写一会儿。”容时头也没抬。
“多久?”
“半小时。”
段嘉树没有说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嗒嗒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跳上段嘉树的大腿蜷成一团,呼噜呼噜的。
半个小时过去了,段嘉树合上书:“半小时到了。”
“再五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到了。”
“最后一句话。”
段嘉树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电脑屏幕。
屏幕上写的是:“他想,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三岁那年遇到了那个人。”
容时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呼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段嘉树:“好了。”
段嘉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弯下腰,在容时的发旋上亲了一下:“去刷牙。”
容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团团从段嘉树腿上跳下来跟在后面跑向卫生间。
段嘉树看着一人一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弯了一下,关了书房的灯。
容时二十八岁那年,段嘉树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是胃溃疡。
拖了好几个月,一直没当回事,觉得只是胃不舒服,忍忍就过去了。
容时催了他很多次,“你去医院看看”,段嘉树说“不严重,可能是最近太忙了,饮食不规律”。
容时说“你哪次忙的时候饮食规律过”,段嘉树看着他皱着眉头的脸,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