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容时陪他去的医院。
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老花镜,看着胃镜报告上那些充血和糜烂的影像,眉头皱成一团。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胃溃疡,再拖下去就要穿孔了。”
容时站在段嘉树旁边,手指攥着他的衣角。
“要住院。”医生开了住院单。
办好住院手续后,容时坐在病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段嘉树看着他的侧脸,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鼻子红红的但嘴唇抿得很紧。
“容时。”段嘉树叫他。
“别说话,你休息。”
“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大一的时候韧带拉伤说没事,大三的时候发烧说没事,胃溃疡也说没事。”
容时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停:“你什么时候能有事的时候说‘我有事’?”
段嘉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伸出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好,下次不说了。”
容时抬起头瞪他一眼:“还有下次?”
段嘉树沉默了一下:“没有了。”
住了一周的院。
容时每天下班后直奔医院,带着自己做的粥和汤。
他的厨艺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粥熬得浓稠适中,汤炖得鲜美可口,段嘉树吃的时候说“好吃”,容时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能吃,当然觉得我做的好吃”。
段嘉树说“不是因为这个”,容时低下头假装在收拾碗筷。
每天晚上容时坐在病床边写东西。
不是小说,是日记,记录段嘉树每天的恢复情况,吃了什么,喝了多少水,还疼不疼,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每一行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写作文。
段嘉树有一次醒过来看到他在写,问“你在写什么”。
容时合上本子,“没什么”。
段嘉树没有追问,但有一天容时去接热水的时候,他翻开那个本子看了看。
第一天:住院了,医生说是胃溃疡,要住一周,他很瘦了,这几个月瘦了八斤,我居然没有发现,我每天都在他身边。
第二天:今天做了胃镜,他看起来很不舒服,护士说可以陪他说话分散注意力,我跟他说了很多,公司的事、团团的事、楼下新开了一家水果店、草莓很甜,他说“嗯”,一直说“嗯”,眼睛闭着但手一直握着我的。
第三天:今天可以喝粥了,我煮了小米粥,他说好吃,我知道不是好吃,是饿了,以前都是他照顾我,我生病他守在床边,我晕倒他抱着我去医务室,现在轮到我了。
段嘉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容时端着热水壶回来的时候,段嘉树闭着眼睛。
他以为他睡了,轻手轻脚地放下水壶,在床边坐下,翻开本子继续写。
他不知道段嘉树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他在灯光下低垂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
出院那天,医生说以后要注意饮食,不能暴饮暴食,不能吃太油腻的,不能喝太多咖啡,不能熬夜。
容时一条一条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段嘉树站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和在大学里做笔记时一模一样,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
“记好了?”段嘉树问。
“记好了。”容时把手机收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树哥哥。”
“嗯。”
“以后你的饮食我来管。”
“好。”
“早餐我起床做,午餐你在公司吃,我帮你带。”
“好。”
“晚餐我做,你洗碗。”
“好。”
“咖啡一天只能喝一杯,美式,不加糖,上午喝,下午不要喝。”
“好。”
容时偏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你真的会听?”
段嘉树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说的话,什么时候没听过?”
容时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亮的、带着浅笑的侧脸,眼眶热了一下,但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都偷偷喝第二杯,你以为我不知道?”
段嘉树沉默了。
“以后你办公室的咖啡机我收走,换成饮水机,想喝咖啡回家喝,我在家盯着,你只能喝一杯。”
段嘉树看着他那副“你不要挑战我的权威”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变大了:“好。”
容时满意了,伸手挽住段嘉树的手臂。
两个人沿着医院外面的路慢慢走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从这一天开始,容时真的管起了段嘉树的饮食。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餐,小米粥、南瓜粥、白粥、皮蛋瘦肉粥,一周七天不重样。
中午给段嘉树带饭,荤素搭配,少油少盐。
晚上两个人一起做饭,段嘉树炒菜的时候容时在旁边盯着油放多了没有、盐放多了没有、辣椒放多了没有。
段嘉树说“你像营养师”,容时说“我不是营养师,我是你老公”。
段嘉树的耳朵红了。
容时三十二岁那年,他们领养了一个孩子。
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决定,而是一个偶然。
林夏的朋友在福利院工作,说有一个小男孩,五岁,很安静,不爱说话,但眼睛很亮。
林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段嘉树,段嘉树告诉了容时。
容时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想养吗?”
段嘉树看着他:“你想养吗?”
“我在问你。”
“我在问你。”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容时先笑了:“去看看?”
他们去了福利院。
小男孩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
头发有点长了,刘海遮住了眉毛。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容时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小言。”
容时看到那本图画书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小言”。
他不认识这个字,但看笔画知道怎么写。
“小言,你喜欢这本书吗?”
小言点了点头。
“讲了什么?”
小言低下头看着书页,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兔子找妈妈,小兔子找不到妈妈了,它走了很多路,问了很多动物,最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