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时听着这个五岁孩子用平静的语气复述这个故事,鼻头忽然一酸。
他抬起头看了段嘉树一眼,段嘉树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小言脸上,很安静很深。
小言抬起头看着段嘉树,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办理领养手续花了一段时间,但最后办成了。
小言跟他们回家那天,背着一个灰色的书包,里面装着他的衣服和那本图画书。
团团蹲在玄关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客人,歪了歪头。
容时蹲下来,把团团抱起来:“团团,这是小言,以后他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团团“喵”了一声。
小言看着那只胖乎乎的橘猫,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背。
团团没有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
小言的手指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容时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段嘉树。
段嘉树小时候也不爱说话,不笑,不主动亲近任何人。
但他的手很暖,他的眼睛很亮,他会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做很多事。
小言住进了那个空了好几年的房间,容时提前收拾过了,床单是浅蓝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盒彩笔。
小言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盒彩笔上,走过去打开盒子拿出一支蓝色的笔在纸上画了一朵云。
容时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画,云画得不太圆,但颜色很好看。
“你很喜欢画画?”容时问。
小言没有说话,但画了第二朵云。
段嘉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书桌前画画,大的那个画了一只胖乎乎的猫,小的那个画了一朵又一朵的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把这一刻记在了心里。
最初的日子不容易,小言不说话,不笑,不主动要任何东西,你给他什么他就接受什么,你不给他他也不要。
容时有时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开不开心,不知道他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抱抱。
段嘉树说给他时间。
容时看着段嘉树,忽然想起江若清说过的话。
江若清说“段嘉树小时候也是这样,不爱说话,不笑,不主动亲近任何人,但他会在他自己觉得安全的时候慢慢打开自己。”
容时看着小言,他在搭积木。
搭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塔,容时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好高啊。”
小言看着那座塔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拿起一块红色的积木放在塔顶。
转过头看着容时,那是小言第一次主动看他,容时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心跳快了几拍。
“好看。”容时说。
小言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知道了”。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陈远开始说话了,不是很多,一两个字,偶尔一整句。
但每一个字容时都觉得珍贵,“吃”“饱了”“不冷”“猫”。
团团,他学会了叫“团团”。
团团听到自己的名字跑过来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翘的、和段嘉树一模一样的、很淡很淡的弧度。
容时看到那一幕,鼻头又酸了。
小言六岁生日那天,容时做了一个草莓奶油蛋糕。
草莓是他和段嘉树在阳台上种的,不大但很甜。
小言看着蛋糕上的草莓,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奶油沾在指尖上,他看了看,放进嘴里舔了舔,抬起头看着容时:“甜。”
容时的眼泪差一点掉下来。
段嘉树把蜡烛插上,点燃:“许愿。”
小言看着跳动的火苗,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望?”容时问他。
小言低下头,看着蛋糕上被吹歪的蜡烛:“不说。”
容时愣了一下笑了:“好,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后来容时问段嘉树,“你猜小远许了什么愿?”
段嘉树想了想:“不知道。”
“我猜他许的是,希望明年也有草莓蛋糕。”
段嘉树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容时三十五岁那年,小言八岁。
上小学二年级,成绩中等,不爱说话,但老师说他很认真,字写得很工整,作业从不拖拉。
老师还说他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但点名让他回答他都会,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容时开家长会的时候坐在小言的座位上,看着桌角贴着的名字——“段言”。
两个字写得很端正,横平竖直,和段嘉树的字有点像。
下课铃响了,段言站在教室门口等他,背着那个灰色的书包。
“爸爸。”他叫了一声。
容时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
段言叫他“爸爸”已经叫了很久了,但每一次听到他还是会眼眶发热:“走吧,回家。”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段家走在他右边,和段嘉树一样。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
“午饭吃了什么?”
“鸡腿。”
“好吃吗?”
“还行。”
容时偏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小小的脸上。
他已经八岁了,比刚来的时候高了很多,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干净的额头,嘴唇微微抿着,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小,手插在口袋里。
容时看着他,忽然笑了,他和段嘉树越来越像了,不说话的时候像,走路的时候像,微微抿着嘴唇的时候更像。
“笑什么?”段言抬起头看着他。
“没什么,你长得真好看。”
段言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红色的运动鞋,段嘉树买的,他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一双。
鞋带系得很整齐,蝴蝶结端端正正的,和段嘉树系的一样。
晚上吃完饭,段言在房间里写作业。
门开着,容时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趴在桌上写字,台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容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段嘉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他写字的样子像我。”段嘉树说。
容时偏头看着他:“哪里像?”
“低头的时候,睫毛会遮住眼睛。”
容时看着段嘉树的睫毛,又看了看段言的睫毛,一大一小,一长一短,但低垂的角度是一样的。
他笑了:“是挺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