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段嘉树带了一张画来。
画的是一片海,海面上有日出,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大海染成了橘红色。
天空中有海鸥,沙滩上有贝壳,远处有一艘小小的船。
整幅画用彩铅画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真正的日出一样有光。
容时看着那幅画,张大了嘴:“小树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
“没学。”
“那你怎么画得这么好?”
段嘉树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只会画这一种,日出、海、海鸥、沙滩、船。
因为他想象过和容时一起去看海,想象过很多次,很久了,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容时把那幅画小心地放进文件夹里,拉好拉链:“这次不能再被撕了。”
“不会了。”
从那天起,那幅画一直躺在容时的文件夹里。
后来换了大文件夹,那幅画跟着搬到了大文件夹。
后来有了画册,那幅画夹进了画册。
后来容时不再画画了,但那幅画还在。
六年级的时候,段嘉树和容时一起参加了小学毕业典礼。
两个人穿着白衬衫,站在操场上。
阳光很烈,晒得草坪发白。容时站在段嘉树旁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衬衫的领口有一点歪。
段嘉树帮他整了整领口,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像系鞋带、背书包、辅导作业、下雨天撑伞,像呼吸一样。
容时仰着脸看着他:“嘉树哥哥,初中我们还同班吗?”
“不知道。”
“我想和你同班。”
段嘉树看着他那双被阳光照得很亮的眼睛:“嗯。”
毕业照拍完以后,容时拉着段嘉树跑到操场边上那棵大槐树下,这棵树他们爬过很多次。
一年级的时候容时爬不上去,段嘉树在下面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推上去。
三年级的时候容时爬到一半下不来了,段嘉树爬上去把他接下来。
五年级的时候容时已经能自己爬上去了,但每次都要段嘉树在下面看着。
“嘉树哥哥,你帮我刻个字。”容时递给他一把小刀,指了指树干上一块平整的树皮。
段嘉树接过小刀:“刻什么?”
“容时和段嘉树是好朋友。”
段嘉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蹲下来用小刀在树干上一笔一划地刻。
刻得很慢,很仔细。
容时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笔画一个一个地出现在树皮上,刻完以后,容时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凹进去的字。
“容时和段嘉树是好朋友。”他念了一遍,偏头看着段嘉树:“我们以后也会是好朋友,对吗?”
段嘉树看着那双亮亮的、认真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眼睛。
“对。”
容时笑了,露出那两颗已经长得很整齐的小虎牙。
从三岁到十二岁,从门牙掉了又长到小虎牙稳稳地扎根,从“嘉树哥哥你抱着我”到“嘉树哥哥我们刻字吧”。
九年过去了,他还在他身边,他们还是好朋友。
从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开始,容时每天都在段嘉树家度过。
上午写暑假作业,段嘉树写完了,容时不会的就问他,下午打游戏或看动画片,傍晚在院子里玩水。
段嘉树家的院子里有一个小游泳池,不深,刚没过容时的腰。
容时穿着泳裤站在水里,段嘉树坐在池边脚伸在水里看书。
“嘉树哥哥,你下来玩水。”容时撩了一把水泼在段嘉树腿上。
段嘉树把书放在旁边,也撩了一把水泼回去。
水花溅在容时脸上,他眯着眼睛又泼了一大捧,段嘉树被泼了一身,T恤湿了贴在身上。
容时看着他湿透的样子笑了,笑得捂着肚子蹲在水里。
段嘉树看着他笑弯了的眼睛和翘起来的嘴角,从池边滑进水里,把他从水里捞起来,往他脸上泼了一小捧水。
容时笑着躲开,两个人从这头追到那头,水花四溅。
林夏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儿子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淡笑,是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笑出声的那种。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轻轻关上了门。
那年夏天,段嘉树学会了游泳。
不是他主动学的,是容时非要教他。
容时说“小树哥哥你不会游泳怎么行,万一掉水里了怎么办”。
段嘉树想说“我不会掉水里”,但看着容时那副“你必须学”的表情,没有说。
容时教得很认真,站在水里托着段嘉树的腰,“你蹬腿,手往前划。”
段嘉树按照他说的蹬了两下腿,划了两下手,呛了一口水。
容时赶紧把他扶起来,拍着他的背。
“你没事吧?”
“没事。”段嘉树咳了两声。
“你还学吗?”
“学。”
段嘉树学了两天就学会了。
和学自行车一样,他其实第一天就会了,但没有告诉容时。
他让容时在水里托着他的腰,托了很久,久到容时说“嘉树哥哥你好重我托不动了”,他才说“我学会了”。
“真的?”容时气喘吁吁地问。
段嘉树在游泳池里游了一个来回,游得很好。
容时站在水里看着他游泳的背影,水花从他手臂下翻涌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游完一圈他撑着池边上岸,水从他的头发、脸颊、肩膀、后背一路往下淌。
容时趴在池边仰着脸看着他:“嘉树哥哥,你学什么都好快。”
段嘉树低头看着他被水打湿的脸:“因为你教得好。”
容时愣了一下,笑了,笑得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初中开学的第一天,容时在校门口等段嘉树。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一个新书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看着校门的方向。
终于段嘉树出现了,穿着深蓝色的T恤,和容时的白色刚好呼应,背着黑色的书包,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
容时冲他挥手:“小树哥哥!这里!”
段嘉树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头发梳过了?”
容时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妈梳的,她非让我梳整齐,说第一天要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段嘉树看着他那颗被梳得过于服帖的脑袋,伸手在发顶揉了一把,头发又翘了。
容时瞪了他一眼:“你弄乱了!”
“这样好看。”段嘉树转身往校门里走。
容时愣了一下,追上去:“真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