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段嘉树学自行车的时候,容时真的在后面扶着。
段嘉树比他高很多,那辆红色的小自行车对他来说太小了,膝盖几乎要顶到车把。
容时在后面推着坐垫,推得很吃力。
段嘉树骑了两圈就学会了,但没有告诉容时。
他让容时在后面推了很多圈,直到容时说“小树哥哥我推不动了”,他才说“我学会了”。
容时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仰着脸看着他:“真的?”
“嗯。”
“那你骑一圈给我看。”
段嘉树骑了一圈,稳稳当当的,比容时骑得还好。
容时看着他在梧桐道上的背影,站起来鼓掌:“小树哥哥你好厉害!”
他拍着手,声音在整条路上回荡。
段嘉树骑回来在他面前停住,看着容时拍得红扑扑的手掌:“是你教得好。”
容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那两颗小门牙,新的已经长出来了,白白齐齐的。
四年级的时候,段嘉树生了一场病。
其实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发烧,三十九度多,但烧了三天不退。
容时放学回来听说段嘉树没去上学,书包都没放下就跑到隔壁去了。
林夏开的门。
“阿姨,小树哥哥呢?”
“在楼上休息,小时,你先别上去,他发烧了,会传染。”
“我不怕。”容时已经跑上了楼。
段嘉树的房间门虚掩着,容时推门进去,段嘉树躺在床上,脸烧得红红的,嘴唇干裂,眉头微微蹙着。
他闭着眼睛,呼吸有些重。
容时站在床边,看着段嘉树那张平时总是冷淡的、此刻却因为发烧而显得脆弱的脸,眼眶红了。
他把书包放在地上,在床边坐下。
“小树哥哥。”他轻轻叫了一声,段嘉树没有反应。
容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他又把手放在段嘉树的额头上,这次没有缩回去:“你好烫。”
段嘉树没有回答。
容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摸了摸杯壁,不烫了,凉了。
他端着水杯下楼,倒了半杯热水、半杯凉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微微温,刚好,端回房间放在床头柜上。
“嘉树哥哥,你喝点水。”他把被子掀开一点,轻轻推了推段嘉树的肩膀。
段嘉树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看到容时的脸,慢慢聚焦:“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你喝水。”
容时把水杯递到他嘴边,段嘉树喝了两口,咳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容时把水杯放回去,坐在床边守着他。
林夏上楼来,看到容时坐在段嘉树床边握着段嘉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没有走进去,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轻轻关上了门。
那天下午,容时一直守在段嘉树床边。
中间段嘉树醒了几次看到他还在,说“你回去。”
容时摇头:“我不走,你生病了,我要照顾你。”
段嘉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抿紧的嘴唇,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继续睡。
傍晚的时候,段嘉树的烧退了一些,睁开眼睛看着容时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脸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透明。
段嘉树看着他的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动作很轻,容时没有醒,只是皱了皱鼻子,继续睡。
段嘉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被子下面。
他看着容时安静的睡脸,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了下去。
房间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灰色,他没有叫人开灯,他喜欢这样暗,这样容时脸上的那一点光就不会消失。
第二天段嘉树退烧了,去上学,容时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嘉树哥哥你好点了吗”。
段嘉树说:“好了。”
容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真的好了?不烧了?不烧了?”
容时还是不放心,踮起脚尖把额头贴在段嘉树的额头上,贴了几秒退回来。
“好了,不烫了。”
段嘉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担忧的、终于放心了的眼睛。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发烧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因为有人会在你生病的时候守着你不走,趴在你床边睡着了,醒来第一件事是把额头贴在你额头上试温度,那种感觉比退烧药还好。
五年级的时候,容时被同学欺负了。
其实也算不上欺负,就是被嘲笑。
容时喜欢画画,画了好多画,装在一个文件夹里带到学校给同学看。
大部分同学看了都说“画得真好”,有一个同学说“画得真丑,像鬼一样”。
容时没有生气,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书包。
但那个同学不依不饶,把文件夹从书包里抽出来,打开,把那幅容时最喜欢的画撕了。
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容时看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画,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把画捡起来,把文件夹抱在怀里,低着头不说话。
段嘉树放学后没看到容时在校门口等他,走回教室去找。
容时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画,胶水放在旁边,他正在小心地把两半拼在一起。
段嘉树站在教室门口:“怎么了?”
容时的手停了一下,“没事。”
段嘉树走过去,看到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画,看到容时红红的眼眶,看到那管挤了一半的胶水,他蹲下来和容时平视。
“谁撕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没人。”容时低下头,继续粘画。
手指在发抖,胶水挤多了,从裂缝处溢出来,糊在纸上。
段嘉树按住他的手:“不要粘了。”
容时抬起头看着他:“可是,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段嘉树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带着水汽的眼睛,把他手里那张画拿过来折好放进口袋:“明天还你一张新的。”
容时愣了一下:“什么?”
“明天给你一张新的,比这张好。”
容时看着他认真的脸:“你帮我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