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江若清来串门,手里拿着容时的作文本,笑着递给林夏:“小时写了一篇作文,写嘉树的,你看看吧。”
林夏翻开作文本,段嘉树坐在她旁边,也看到了。
题目是《我的好朋友》,下面写着:我的好朋友是段嘉树,他住在隔壁。
他比我大半岁,他很高,很聪明,老师总是表扬他,他不太爱说话,但对我很好。
他不会凶我,不会嫌我烦,每次我去找他他都会开门,他教我写作业,给我吃草莓味的糖,下雨天会帮我撑伞,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段嘉树看完那篇作文,没有说话。
他把作文本合上,放回林夏手里,站起来走回了房间。
林夏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和江若清对视了一眼,两个妈妈笑了,但谁都没有说话。
段嘉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
隔壁容时的房间灯亮着,容时的身影在窗前晃来晃去,好像在做作业,又好像在玩。
他看了几秒,伸手把台灯打开,拿起一本书翻开,那本书他看了很多遍,但今晚他看不进去。
他在想那篇作文里的那句话,“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段嘉树在心里说:会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好朋友”这个词在多年以后会变成另一个词。
但他知道,他想和容时一直在一起。
二年级的时候,容时掉了一颗牙。
不是自然掉的,是吃苹果的时候啃掉的。
那颗摇摇欲坠的门牙被苹果肉卡住,容时一拽,整个下来了。
他拿着那颗带着血丝的小白牙,站在段嘉树家门口,嘴巴里还在渗血,“呜呜呜”地哭。
段嘉树开了门,看到容时满脸泪痕、嘴角有血、手里举着一颗牙齿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
“嘉树哥哥,我牙掉了。”容时把牙齿举到他面前。
段嘉树看着那颗带血的小白牙,又看了看容时还在渗血的嘴角,转身走进屋里,拿了一团棉花出来,递给容时。
“咬住。”
容时把棉花塞进嘴里咬住,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声音。
段嘉树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伸手擦掉了挂在他下巴上的一滴眼泪:“还会长的。”
“真的吗?”容时含着棉花含混不清地问。
“嗯,掉了会长新的,更白更结实。”
容时吸了吸鼻子:“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
容时想了想,把手里那颗牙齿递给段嘉树:“那你帮我收着。”
段嘉树看着那颗躺在小小掌心里的、沾着血丝和苹果汁的小白牙,接过来,用纸巾包好,放进了书桌抽屉里。
容时跟在他后面,踮着脚尖往抽屉里看:“你要放好哦,别弄丢了。”
“不会。”
容时满意了,从嘴里拿出棉花团,血已经止了。
他对着段嘉树书桌上的小镜子张开嘴看了看,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笑了,笑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露出一个黑黑的小洞。
段嘉树看着那个黑洞,嘴角弯了一下。
“你在笑我。”容时转过头瞪着他。
“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段嘉树收了收嘴角:“没有。”
容时瞪了他几秒,自己也笑了,露出那个黑黑的小洞:“没关系,你笑吧,反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可以笑我。”
段嘉树看着他那张缺了牙齿但依然笑得很灿烂的脸,没有再否认。
从那天起,那颗牙齿就一直躺在段嘉树书桌抽屉里。
后来换了书桌,那颗牙齿跟着搬到了新书桌。
后来换了房间,那颗牙齿跟着搬到了新房间。
他从没有告诉容时。
三年级的时候,容时学自行车。
江若清给他买了一辆新的,红色的,车把上系着两条彩带,车轮亮晶晶的。
容时骑上去,刚蹬了两脚就摔了。
膝盖磕在地上,皮蹭破了一块,血珠渗出来,他咬着嘴唇没有哭,因为在段嘉树面前,他不想哭。
段嘉树从旁边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的膝盖:“疼吗?”
“不疼。”容时抿着嘴唇。
段嘉树看着他那副硬撑的表情,没有戳穿他,扶起自行车,拍了拍坐垫:“再试一次。”
“我不敢。”
“我在后面扶着。”
容时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重新骑上去。
段嘉树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扶着坐垫,在后面推。
容时蹬了两脚,车歪了。
段嘉树把车扶正:“继续蹬。”
容时又蹬了两脚,车又歪了。
段嘉树又扶正。
“你别看车轮,看前面。”
容时抬起头看前面,路很长,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蹬了一下,车往前走了。
“不要停。”段嘉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容时继续蹬,车越走越稳,风从耳边吹过,把彩带吹得飘起来。
他骑了很远,才忽然想起来,段嘉树还在后面吗?他回头一看,段嘉树站在很远的地方,手已经松开了。
“小树哥哥!我会骑了!”他大声喊。
段嘉树看着他骑着车在梧桐道上歪歪扭扭地绕圈,红色的自行车在阳光下很亮,彩带飘在空中。
容时骑了一圈骑回来,在他面前刹住车,跳下来,满脸通红,喘着气:“我会骑了!”
“嗯。”段嘉树看着他那双亮亮的、满是兴奋的眼睛。
“是你教我的!”
“是你自己学的。”
容时想了想:“是你扶着我的,你不扶我,我早就摔了。”
段嘉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以后我骑车带你。”
段嘉树看了看那辆小小的自行车和后座那个窄窄的位置:“嗯。”
容时高兴了,跳上车用力蹬了两脚,骑出去又骑回来,反复了好几次,直到累得骑不动了才停下来。
把车靠在路边,和段嘉树并排坐在路沿上。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容时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蹭破的皮,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伸出手指摸了摸。
“别摸。”段嘉树说。
容时把手缩回去,偏头看着他:“小树哥哥,你什么时候学自行车?”
“不学。”
“为什么?”
“没时间。”
“你有时间,你放学又不出去玩,就在家看书。”
段嘉树没有回答。
容时想了想,“你是不是怕摔?”
段嘉树看着他。
容时继续说:“那你学的时候我扶着你,你扶我,我扶你,公平。”
段嘉树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和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