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时也不介意他不说话,继续叽叽喳喳地说,说到高兴的地方还会蹦起来。
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
容时停下来弯腰捡了一片落叶,举起来给段嘉树看:“嘉树哥哥,你看这片叶子,像不像一把扇子?”
段嘉树看了一眼那片叶子,点了点头。
容时把叶子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图画本里,说“要带回去给妈妈看”。
然后继续牵着段嘉树的手往前走,段嘉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上小学那年,容时六岁,段嘉树六岁半。
他们上了同一所小学,这一次不是“同一所幼儿园不同班”,而是同一个班。
容时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在客厅里蹦了好几下,蹦完拉着段嘉树的手说“小树哥哥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上课了”。
段嘉树看着他兴奋得红扑扑的脸,说了一句“嗯”,但那个“嗯”比平时重了一点。
开学第一天,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进校门。
容时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段嘉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
书包是同一个牌子不同颜色,容时的浅蓝,段嘉树的深蓝。
江若清买的,说“两个孩子一起上学,买一样的”。
座位是按照身高排的,段嘉树高,坐在最后一排,容时矮一些,坐在第三排。
容时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小树哥哥,你坐那么远,我看不到你。”
“上课看黑板,看我干什么?”段嘉树说。
容时瘪了瘪嘴,没有反驳。
但每个课间他都会从第三排跑到最后一排,蹲在段嘉树桌子旁边,和他说几句话。
有时候是“小树哥哥你看我新买的橡皮”,有时候是“小树哥哥今天中午吃什么”,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蹲在旁边看他写字。
段嘉树的字写得很工整,横平竖直,像字帖一样。
容时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嘉树哥哥你的字好好看”。
段嘉树没有抬头,容时又说“你教我写吧”,段嘉树放下笔,拿了一张新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容”字。
端端正正的,笔锋有力。
“写。”
容时拿起笔,照着那个字写了一遍。
写得歪歪扭扭的,“容”上面的点写得太远了,像一颗飞出去的痣。
段嘉树看着那个字,在那颗点的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容”。
“这个点要靠近一点。”
容时看了看,又写了一遍。
这次点靠近了一点,但下面的口写成了三角形。
段嘉树没有不耐烦,又写了一遍。
容时又写了一遍,这次口是方的了,但整体歪了。
段嘉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带他写了一个“容”字。
写完松开手,容时看着纸上那个端端正正的字,笑了:“嘉树哥哥,我的手会写‘容’了!”
“不是手会写,是你会写。”段嘉树说。
容时愣了一下,仰着脸看着他,“是你会写,你握着我的手写的。”
段嘉树看着他认真的脸,没有再解释。
一年级上学期,容时考试考了八十五分。
他把试卷拿回家给江若清看,江若清说:“不错,比上次进步了。”
容时低下头,“可是小树哥哥考了一百分。”
江若清看着他失落的样子。
“小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嘉树考一百分是因为他努力,你考八十五分也是因为你努力,你们都很棒。”
容时抬起头:“妈,我想考一百分。”
江若清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嘉树哥哥考一百分,我也想考一百分,我想和他一样。”
江若清看着儿子认真的脸,想起了隔壁那个从小就不爱说话、但总是默默把容时的事放在心上的孩子。
她想说“你不用和嘉树一样,你就是你”,但看着容时亮亮的眼睛,她没说。
她只是笑了笑:“那你要加油。”
从那天起,容时每天放学后都跑去段嘉树家写作业。
段嘉树写完了,他就拿着作业本过去问“嘉树哥哥这道题怎么做”。
段嘉树会放下手里的书,给他讲。
讲得很慢,很细,每一道题都讲到容时点头说“懂了”为止。
有时候容时听了一遍没懂,段嘉树就讲第二遍,第二遍没懂,讲第三遍。
林夏有一次路过书房门口,看到段嘉树在给容时讲数学题。
容时皱着眉头盯着作业本,段嘉树用手指指着题目一行一行地念,念到关键的地方停下来等容时自己说出答案。
容时说了,对了,段嘉树说“嗯”,容时的眉头就舒展开了,笑了。
林夏看着儿子的侧脸,那张小小的、冷淡的、但此刻很柔和的脸,忽然觉得儿子变了。
以前他做什么都是一个人,看书、搭积木、写字,从不主动找别人。
现在他会给容时讲题,会在容时不懂的时候不厌其烦地讲第二遍、第三遍,会在容时做对了之后说“嗯”。
那声“嗯”很轻,但林夏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你答对了”,是“我为你高兴”。
一年级期末考试,容时考了九十二分。
不是一百分,但他很高兴。
因为比上次进步了,他拿着试卷跑去找段嘉树:“小树哥哥你看,我考了九十二分!”
段嘉树看着试卷上的红字:“嗯,进步了。”
容时笑了:“是小树哥哥教得好。”
段嘉树看着他那张笑得灿烂的小脸:“是你自己学的。”
容时歪了歪头:“可是你教我了呀,你不教我,我学不会。”
段嘉树沉默了一下:“那以后还教。”
“真的?”
“嗯。”
容时高兴了,把试卷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
他拍拍书包,仰着脸看着段嘉树:“小树哥哥,你以后教我数学,我教你语文。”
段嘉树看着他:“你语文比我好?”
容时想了想:“我作文写得好,上次写《我的好朋友》,我写了你,老师给了高分。”
段嘉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写了什么?”
容时的耳朵红了:“不告诉你。”
段嘉树没有追问,但后来他看到了那篇作文。
不是容时给他看的,是江若清拿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