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时四岁那年春天，和段嘉树一起上了幼儿园。
说是“一起”，其实是同一个幼儿园，不同班。
段嘉树四岁半，上中班，容时四岁，上小班，教室在同一层楼，一个在走廊这头，一个在走廊那头。
第一天上学，容时哭得很惨。
他从早上起床就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一抽一抽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的、让人心都要碎了的哭。
江若清蹲下来帮他擦眼泪：“小时，幼儿园有很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
“我不要小朋友！我要小树哥哥！”容时哭得一抽一抽的。
江若清无奈地看了林夏一眼。
林夏牵着段嘉树站在容家门口，段嘉树背着新书包，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
他看着容时哭花的脸和紧紧抓着江若清衣角不放的手，走过去，站在容时面前。
“别哭了。”段嘉树说。
容时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尖红红的，嘴巴瘪着。
“小树哥哥……我不要上幼儿园……”他的声音都哭哑了。
段嘉树看着他那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小脸，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贴纸，撕下来，贴在容时手背上。
是一颗小星星，金色的，亮闪闪的。
“贴了这个就不哭了。”段嘉树说。
容时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颗金色的小星星，吸了吸鼻子。
眼泪不流了，但还在抽噎：“真的吗？”
段嘉树看着他：“嗯。”
容时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用那只贴着小星星的手牵住了段嘉树的手：“那嘉树哥哥陪我。”
段嘉树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牵着的手，没有甩开。
到了幼儿园，容时被小班的老师牵进了教室。
他在教室门口回过头看着段嘉树，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因为他手背上有一颗金色的小星星，段嘉树贴的。
段嘉树说贴了就不哭了，他不能哭。
段嘉树站在走廊上，看着容时被老师牵进教室的背影。
小小的，穿着深蓝色的背带裤，背着浅蓝色的小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鲸鱼挂件，是那个皮球上的小鲸鱼贴纸同款。
容时缠着江若清买了好多个，贴纸贴在了皮球上，挂件挂在了书包上，钥匙扣扣在了小书包的拉链上，走到哪里都叮叮当当的。
容时走进教室，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手背朝外冲他挥了挥，那颗金色的小星星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段嘉树抬起手，冲他挥了一下。
中班的教室在走廊另一头，段嘉树走进去的时候，小朋友们已经坐好了，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坐得端端正正，不和任何人说话。
老师走过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段嘉树”。
老师又问家住哪里，他说了地址。
老师笑着说“你说话好简洁”，段嘉树不知道什么叫“简洁”，但他没有问。
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
窗外是幼儿园的操场，滑梯、秋千、沙坑，还有一些小朋友在做游戏。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但他会想，容时在做什么？他还在哭吗？还是已经不哭了？
课间的时候，段嘉树走出教室，想去走廊那头看看容时。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看到容时正站在小班教室门口，手背朝外对着太阳，举着那只贴了小星星的手。
旁边有一个小女孩在和他说话。
“容时，你手背上是什么？”
“星星。”
“好漂亮，谁给你的？”
“小树哥哥。”
“小树哥哥是谁？”
容时想了想：“最好的人。”
段嘉树站在拐角，听着那三个字。
最好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好的人，但他知道，容时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软软的、不加任何思考的，好像这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事。
段嘉树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教室。
从那天起，段嘉树每个课间都会去走廊那头看看容时。
不一定会走过去，有时候只是站在拐角远远地看一眼。
容时要是看到了，就会冲他挥手。
段嘉树会冲他点一下头，然后转身回教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都要去看容时，容时不哭，不闹，不找他。
但他就是想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容时上中班的时候，段嘉树已经上大班了。
两个人终于在同一层楼了，容时的教室在左边第二个，段嘉树的教室在右边第一个。
距离更近了，容时来找他的次数也更多了。
每个课间，容时都会从自己的教室跑出来，穿过走廊跑到段嘉树教室门口，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
“小树哥哥！”他喊一声。
段嘉树的同学们都认识容时了，每次他出现，就有人喊“段嘉树，你家小跟班来了”。
段嘉树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站在容时面前。
“怎么了？”他问。
容时仰着脸看着他：“没怎么，就是想看看你。”
段嘉树看着他那张因为跑得太快而红扑扑的脸，那撮永远翘着的刘海，那两颗露出来的小门牙。
转身走回教室，拿了一颗糖出来，放在容时手心里：“回去上课。”
容时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草莓味的硬糖，笑了。
把糖攥在手心里，冲段嘉树挥了挥手，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小树哥哥，放学等我！”
“嗯。”
放学的时候，段嘉树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容时。
容时从教室里冲出来，书包歪了，水壶在书包侧袋里晃来晃去，头发更翘了。
跑到段嘉树面前，喘着气。
“走。”段嘉树帮他把书包带子整了整，牵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两家的妈妈站在门口等他们，林夏看着儿子牵着容时的手走出来，笑了。
江若清也笑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回家的路上，容时走在段嘉树右边。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幼儿园的事，老师教了一首新歌，他学会了，午饭吃了鸡腿，很好吃。
午睡的时候他睡不着，偷偷看窗外，看到一只小鸟停在树枝上。
段嘉树听着，偶尔“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