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树没有挥手,但抱着那个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这是段嘉树和容时的第一天。
段嘉树不知道这个趴在他家栅栏上、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的小孩,会从此住进他的生命里。
不是作为邻居,不是作为发小,而是作为此后多年里每一天都想见到的人。
容时说到做到,第二天他就来了。
早上八点多,容家的门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冲出来,跑到两家之间的栅栏边。
栅栏对三岁的他来说还有点高,他踮起脚尖也只能露出半张脸。
“小树哥哥!小树哥哥!”他喊了两声。
段嘉树正在吃早餐,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个煎蛋。
听到喊声,他放下勺子看了妈妈一眼。
林夏笑了:“隔壁的小时来了,你去看看吧。”
段嘉树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院子里。
容时趴在栅栏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小T恤,领口有一点歪。
头发还是翘的,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粥渍,但笑得和昨天一样灿烂,露出那两颗小门牙。
“小树哥哥,我妈让我来叫你过去吃早餐。”容时大声说。
段嘉树看了一眼栅栏那边容家的门,江若清站在门口,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他回过头看了林夏一眼,林夏点了点头:“去吧,在阿姨家要乖。”
段嘉树从院子里绕到前面,走过两栋别墅之间的水泥路,走到容家门口。
江若清蹲下来看着他:“你就是嘉树吧?小时昨晚一直念叨你,快进来。”
段嘉树换了鞋走进容家的客厅,客厅很宽敞,沙发是浅米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盒饼干。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容时从餐厅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双小拖鞋,放在段嘉树脚边。
“给你,妈妈新买的。”
段嘉树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浅蓝色的,上面有一个小恐龙的图案,和他的尺码刚好。
他换了鞋,被容时拉着走进餐厅,容书言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段嘉树进来,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
“你就是隔壁的嘉树?欢迎你来我们家。”
“叔叔好。”段嘉树微微鞠了一躬。
容书言看着他规规矩矩的样子,笑了:“不用这么客气,以后常来玩。”
江若清从厨房端出一碗粥放在段嘉树面前:“嘉树,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段嘉树看着那碗粥。皮蛋瘦肉粥,粥里放了姜丝,冒着热气,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很香。
“吃饱了?”
“饱了。”
“那再吃一点?小时天天念叨你,你不吃他要不高兴的。”
段嘉树偏头看了容时一眼,容时正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勺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树哥哥,你吃吧,我妈做的粥可好吃了。”
段嘉树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拿起了勺子。
粥确实好吃,米粒已经开了花,软软糯糯的,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细丝,姜丝切得极细,不辣但提味。
段嘉树喝了两口,容时在对面笑了,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白白的米汤。
段嘉树看着他那张被米汤糊了一脸的小脸,嘴角动了一下。
喝完粥,容时拉着段嘉树去了他的房间。
房间在二楼,不大,但很满。
床是浅蓝色的,被子叠得歪歪扭扭。
书桌上摆着彩笔、图画本和一堆绘本。
地上散落着积木和小汽车,容时把段嘉树拉到积木堆前,蹲下来开始搭积木。
“小树哥哥,你帮我搭一个房子。”
段嘉树蹲下来,拿起一块红色的积木放在地上,又拿起一块蓝色的并排放在旁边。
一块一块地搭,搭得很稳,不像容时那样搭三块就倒了。
容时在旁边看他搭,看得眼睛都不眨。
“哇,你好厉害。”容时拿起一块黄色的积木想放在屋顶上,手一歪碰倒了几块。
他看着倒下来的积木,嘴巴瘪了瘪,眼圈红了。
段嘉树看着他那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把那几块倒掉的积木重新搭好,在屋顶上放了一块三角形的红色积木。
“好了。”段嘉树说。
容时看着那座稳稳当当的积木房子,红了的眼圈慢慢退了色,瘪了的嘴巴慢慢弯了回去。
“嘉树哥哥,你好厉害。”段嘉树没有说话,拿起那块黄色的积木递给容时。
容时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屋顶上,这次没有倒。
“放上去了!”容时兴奋地拍手。
段嘉树看着他拍得红扑扑的手掌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那个弧度变大了。
那天上午,他们在容时的房间里搭了很久的积木。
容时负责递积木,段嘉树负责搭。
搭了倒,倒了搭,容时每次把积木碰倒都会紧张地看一眼段嘉树,怕他生气。
段嘉树没有生气,每次都会把倒了的积木重新搭好,然后把容时碰倒的那块递给他,让他自己放上去。
容时后来玩累了,坐在地毯上,靠着段嘉树的肩膀,眼皮越来越重。
段嘉树没有动,让他靠着,继续搭积木。
搭到第三座房子的时候,容时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
江若清上楼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段嘉树坐在积木堆里,容时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
段嘉树手里拿着一块积木,保持着搭房子的姿势,一动不动,怕吵醒肩膀上的人。
江若清看着段嘉树那张小小的、认真的、带着一丝紧张的脸,笑了。
她走过去轻轻把容时抱起来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转过身看着段嘉树。
“嘉树,谢谢你陪小时玩。”
段嘉树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不客气。”
那一年,段嘉树三岁半,容时三岁。
他们的故事,从那个秋天开始,从那道铁栅栏开始,从那个贴着鲸鱼贴纸的橘色皮球开始。
段嘉树不知道的是,这个喜欢趴在他家栅栏上叫他“嘉树哥哥”的小孩,会占据他此后所有的回忆。
等到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也不想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