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这笑秦九见过,第一次在醉春阁见面的时候,沈栖舟就是这样笑的。
漂亮,危险,让人移不开眼。
但秦九不知道的是,沈栖舟每次这样笑的时候,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杀了这个人,或者,让他从眼前消失。
三年前有个恩客想摸他的手,他笑着把那人送出门,第二天那人的马车就“意外”翻进了护城河。
两年前有个富商拿银子砸他,他笑着收了银子,当晚那富商的库房就“意外”走水,烧得片瓦不留。
笑是他的刀,挡在真心前面,割掉所有靠得太近的东西。
但这一次,他看着秦九那张苍白的脸,那把刀悬在半空中,迟迟没落下去。
“秦九。”沈栖舟微眯着眼,“你懂药理。”
“略懂。”
“略懂?”沈栖舟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秦九面前。
他俯下身,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把秦九圈在他和桌子中间。
距离太近了。
近到秦九能闻到他身上槐花香底下压着的一丝血腥气。
“略懂药理的人,喝第一口就知道我那碗药里放了黄连。”
沈栖舟的声音压低,一字一顿:“你知道是苦的,知道苦得要命,还一口干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秦九胸口:“喝完还说好喝。”
指尖用力,戳了一下。
“秦九,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
“有。”
“哪句?”
秦九抬起手,动作很慢,像给沈栖舟留足了躲开的时间。
但沈栖舟没有躲。
指尖落在他锁骨上那处还没消的青紫上,指腹的温度比那痕迹高出一点,沈栖舟的肩膀绷了下。
“这句。”秦九说。
手指顺着那处痕迹往上移了一寸,停在另一处颜色更深的地方。
“还有这句。”
沈栖舟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因为对方的触碰,是因为秦九的眼神,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温和疏离,让人看不透。
此刻那层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东西。
烫人。
沈栖舟感觉自己什么地方被烫了一下,他从小在死人堆里长大,见过愤怒、贪婪、恐惧、仇恨,什么脏东西都见过。
但他没见过这个,没见过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像看一件怕碰碎又舍不得放手的东西。
他不信。这东西太奢侈了,不属于他。他从来不属于任何人,也不该被任何人拥有。
他是刀,刀没有主人,刀只能被人怕、被人恨、被人悬赏。不能被心疼,更不该被喜欢。
沈栖舟一把攥住秦九的手腕,五指扣紧。
“病秧子,你他娘大清早跑过来,就是为了摸这两下?那天晚上没摸够?”
秦九被他攥着,腕骨硌在沈栖舟的掌心里,没有挣。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想了,来看你。”
想了?想啥?他娘的,想啥了?!
沈栖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秦九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细得过分。
这个人确实瘦,确实白,确实一副随时会倒下去的模样。
但沈栖舟记得这双手那晚的力气。
按在他后颈上的时候,扣住他腰的时候,捂着他嘴不让他出声的时候!
还有……
“秦九,”沈栖舟的声音压低,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刀从鞘里抽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本楼主很好骗?”
秦九眨眨眼:“没觉得。”
“那你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沈栖舟松开秦九的手,转而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
秦九的下颌骨被捏得微微发白。
“那晚,”沈栖舟一字一顿,“你喝了那杯酒,明知道酒里有东西,你喝了。”
“你递的。”
“少他娘拿这三个字糊弄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三皇子给你下药,你大可以摔杯子,可以运功逼毒,可以有一百种法子不喝那杯酒。”
“但你喝了,为什么?”
秦九被他捏着下巴,目光却平静得像潭死水。
“说了,你递的。”
沈栖舟忽然笑了声,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直接掐住了秦九的脖子!
没用力,但位置掐得精准,拇指抵在喉结下方,剩下四指扣住后颈的穴位。
只要他往里一收,秦九的气管就会被他锁死。
“秦九,”沈栖舟的声音变得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本楼主舍不得动你?”
秦九的喉结在他掌心里滚了一下。
“没觉得。”还是这句。
“那你倒是给句实话,”沈栖舟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说,你到底,会不会武功?”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秦九看着沈栖舟。
沈栖舟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个平稳,一个压着火。
“会一点。”秦九说了句真话,不多。
沈栖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点是多少?”
“强身健体的程度。”
沈栖舟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秦九的呼吸被掐断了一瞬,但他没有挣扎,连眉头都没皱。
“强身健体?”沈栖舟把这四个字咬在牙齿间碾了一遍,“强身健体的人,那晚把本楼主按在门板上的时候,我挣脱不了?”
“强身健体到把本楼主内力全封住的时候,三个时辰,我连穴道都冲不开?!”
秦九的嘴角勾了下,很轻,“栖舟公子……那晚……喝了不少酒。”
沈栖舟的耳尖唰地红了,是被气的!
“秦九!你,你这人睡完就装受害者,还要不要脸了?”
秦九干咳一声:“那下次换你来。”
沈栖舟:“……”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而且,”秦九声音还是温和的,“你要是真的想挣开……以暗夜楼楼主的身手……三个时辰,会挣不开吗?”
沈栖舟的手僵住了。
秦九的这句话像根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他最不想碰的地方。
那晚他确实挣了,挣扎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冲开穴道想跑,但刚下床就被这狗玩意抓住拖了回去。
然后……然后他就没再挣了。
主要是……是……
不,不是!他在想什么?他应该杀了他的,现在就杀!只要手稍微用力就能……就能……
可是,舍不得……这是他第一次下不了手。他恨这个第一次,他恨秦九让他有了这个第一次!
沈栖舟手颤了下,却是把手从秦九脖子上撤回来,直起身走到窗台边,把自己扔进躺椅里,一条腿搭上窗框。
“滚回去!药也喝了,道谢也道了,滚回你的丞相府养你的‘病’去。”
“秦二公子身子金贵,万一在本楼主这儿咳出一口血来,明天全京城又该传栖舟公子把病秧子榨干了。”
他把“榨干”两个字咬得很重。
秦九揉着脖子干咳一声,却正色道:“三皇子的人在查你。”
沈栖舟愣了下。这个人刚被他掐了脖子,转脸就在关心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暗夜楼楼主什么场面没见过,刀架脖子上可以笑,毒入骨髓可以笑,天塌下来他都可以靠着窗框剔指甲。
“哼,我知道。”沈栖舟把窗台上的短刀拿起来,刀尖挑进指甲缝里,漫不经心地剔着。
“赵武嘛,楚景辰身边那条狗,今早开始查醉春阁,查栖舟公子的来历。”
他把刀尖从指甲缝里抽出来,吹了一下:“让他查,查到明年也查不出个屁。”
“他查不出来,”秦九轻蹙眉,“但他会一直盯着醉春阁。”
沈栖舟剔指甲的动作停了,歪过头看着秦九。
“二公子,”他把短刀往窗台上一扔,“你这个病秧子倒是把本楼主查得个干净,怎么,担心本楼主?”
“是。”秦九就一字,坦荡。
又是这样。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杀伤力。
沈栖舟放下脚坐直了身,他盯着秦九,秦九也看着他。
沉默。
几息后沈栖舟笑了,勾人的很。
“秦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甜,甜得让人后背发凉,“你真担心我?”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秦九面前蹲下,仰起脸,从下往上看着秦九。
这个角度让他的眼尾挑得更高,像一把向上撩的刀。
“你一个连明年春天都活不到的病秧子,担心本楼主?”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在秦九膝盖上。
“你知道的,本楼主十一岁杀人,十五岁灭人满门……你担心我?”
又戳一下。
“你拿什么担心我?拿你那副走两步就喘的身子?还是拿皇帝马上要给你赐的那门好亲事?”
最后三个字咬得特别轻,修长的指尖再戳一下。
像猫伸出爪子,把桌上的茶盏拨到地上,不轻不重,但摔得粉碎。
秦九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沈栖舟仰着脸,嘴角翘着,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嘲讽,挑衅,还有压都压不住的燥意。
他知道沈栖舟在等什么,在等他露出破绽,在等他说错一句话,好让自己有理由把门关上、把人踹开重新变回那个谁都不信的暗夜楼楼主。
但他今天来,就是要把这扇门踹开的。
秦九伸出手,手指穿过沈栖舟散落的头发,托住他的后脑勺。
动作很轻,像托起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沈栖舟的呼吸骤然停住。
秦九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轻轻开口:
“我这副走两步就喘的身子?但……那晚喘的可不是我。”
“……”
“哭着求饶说不要的,也不是我。”
“……”
“你可以说我是病秧子,但不能质疑我在床上让你又骂又哭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