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沈栖舟的瞳孔微微收缩,薄唇张了张竟不知该如何骂人了。
现在的病弱书生……说话都这么直接的吗?!他今天也没喝酒啊,难不成是喝错太医开的药了?
秦九却继续往下说,语气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三个月前你对我的试探,我都接住了。”
“那晚三皇子给我下药,我喝了,因为酒是你递的。昨天你送药来,我也喝了。”
他顿了一下。
“沈栖舟,我在追你,追了三个月。你要是还没看出来,那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沈栖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下,他听见了,秦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耳朵里。
但他不敢信,不是不信秦九,是不信自己。
他从小在杀手组织里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疼咽回去,把刀藏好,把想要的东西说成不想要……
因为一旦暴露软肋,就会死。可秦九在用最温柔的方式逼他交出最后一道防线。
“秦九你少来这套!”沈栖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他退了两步,后腰撞在窗台上。
“本楼主不吃这套,你这些温柔刀留去割别人!你就是个披着病秧子皮的妖怪!”
“嗯。”秦九应了声,没否认。
见他这态度,沈栖舟恼火极了,又开口:“那晚的药酒,你根本就是故意喝的!你早就知道三皇子要试探你,你早就知道那杯酒有问题。”
“所以你将计就计,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让全京城都以为你被本楼主睡了!实际上你……”
他没能说下去。
因为秦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栖舟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了。
秦九的眼神是温和的,跟平时一样温和,但沈栖舟在那层温和底下看见了其他的东西。
像深水下的暗流,也像那棉絮里裹着的刀锋。
“栖舟。”秦九叫了他的名字,“你查了我这么久,暗夜楼悬赏单上写的是‘查明丞相府二公子真实身份’。”
秦九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语气也淡,“现在查到了吗?”
沈栖舟的手指攥紧了。
“没查到,”他的声音发紧,“你伪装得太好了。”
好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对方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查到的所有东西都指向一个结论,但这个结论他一直没有证据。
秦九会武功,而且内力深不可测,就算是他暗夜楼的第一杀手,估计都难近他身。
他这病弱是装的,二十多年全是演的!
但他证明不了,没证据,秦九的伪装是一层一层贴上去的,你以为撕到最后一层了,发现里面还有一层。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任务目标产生挫败感。
沈栖舟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猫,秦九就是那个拿着逗猫棒的人,每次他把爪子伸出去,对方就把逗猫棒往上提一寸。
不让他抓到,也不让他失去兴趣。
“秦九。”沈栖舟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关于你,我还是会继续查下去的……之前你说自己在追我?”
他顿了下,眼里满是复杂:“你应该知道皇帝要给你赐婚。”
“知道。”
“……知道你还来?”
“知道才来,怕你多想。”
沈栖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知道皇帝要给他赐婚,所以来了。
他就好像在说……赐婚是皇帝的主意,我来找你是我的主意。这两件事,从来就不冲突。
沈栖舟觉得自己可笑,他以为“赐婚”是把刀,可以捅秦九的命门,结果这人根本没在躲。
他就站在那儿,把胸口敞开,任你捅,然后说……
“捅完了吗?捅完了听我说,我来是怕你多想。”
娘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多想?放心,本楼主绝对不会,你滚吧。”
他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快要压不住的东西。再说下去,他就撑不住了。
这性子还真是……跟猫儿一样,时不时就炸毛。
秦九叹了声,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拿起来,抖开,披在身上。
系带子的时候手指不紧不慢,“行,走了,赐婚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管。”
他说着就往门口走,经过沈栖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手镯。”
沈栖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圈镯子,红缎子半缠绕着镯身,几个小金铃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得晃眼。
“手镯怎么了?”
“那晚,”秦九的声音很轻,“响了很久。”
沈栖舟的耳尖又红了。
他习惯性伸手去摸袖口里的短刀,摸了个空,刀在窗台上。
秦九已经走到门口了。
“秦九。”
秦九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下次再来,”沈栖舟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本楼主在茶里放砒霜!”
秦九拉开门。
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那记得放糖,砒霜苦。”
“……”
门关上了。
沈栖舟站在窗台边瞪着那扇门,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低头看自己左手腕上的金铃手镯,抬起来晃了晃。
叮当叮当,清脆得很。
那晚这玩意儿确实响了很久。
一开始是手腕被按在头顶的时候,手镯磕在床沿上。
后来是攥紧床单的时候,铃铛蹭在布料上。
再后来……他伸手去抓秦九的后背,手镯就贴在秦九的肩胛骨上,随着动作一下一下地响。
频率越来越快,他的骂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别的什么声音。
也是在那时,秦九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乖,别抓,会留印。”
他说“谁要抓你”然后抓得更狠了。
沈栖舟一把扯下手镯扔在桌上,金铃撞在木头面上当啷一声滚了两圈不动了。
他盯着那只手镯,忽然想起刚才秦九说“响了很久”时的语气。
那种语气怎么形容呢,像一个人在回忆一道菜的滋味。
细细地品,慢慢地咂。
他就是那道菜。
那晚被品了一整夜,今天还要被拿出来回味。沈栖舟这会脸也红了。
“娘的,秦九,苦死你得了!”
他把自己扔进窗台边的躺椅里,扯过薄毯盖住脸。
可他娘的,黄连那么苦他都一口干了,砒霜放糖他会不会也一口干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哭,他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蹲在醉春阁顶楼这扇窗户旁边,当了三年高岭之花,全京城的达官贵人排着队想见他一面,他连帘子都不掀。
然后一个病秧子来了,喝了三个月茶,什么也没做,他就开了门。
他还以为是自己开门迎客,人家是翻墙进来的。
薄毯底下传出一声带着鼻音的骂声。听不清骂的什么,但骂到最后尾音拐了个弯,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灰衣人在门外等了很久才敢敲门。
“楼主。”
薄毯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说”。
“秦二公子已经上车走了,走的是后巷,没人跟着。”
薄毯动了动,没吭声。
“……还有一件事。”
“说。”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要给秦二公子赐婚的事已经定了。据说挑的是礼部尚书的嫡次女,今年十九,品貌端庄。圣旨大概这两日就会下。”
薄毯被掀开,沈栖舟坐起来,头发散乱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礼部尚书的女儿。”
“是。”
“十九岁。”
“是。”
“品貌端庄。”
灰衣人没敢接话。
沈栖舟靠回躺椅里,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了。
品貌端庄。他品貌也端庄,只不过是杀人的时候端庄。
“去把那只手镯拿过来。”
站在门口的灰衣人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只金铃手镯,走过去双手捧起来递到沈栖舟面前。
沈栖舟接过来套回左手腕上,叮当一声。
他晃了晃手腕,听着那串细碎的铃声。
“赐婚。”他念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灰衣人听不明白的意味。
“楼主,要不要……”
“不用。”沈栖舟闭上眼睛,“出去。”
灰衣人退出去,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楼主又说了一句话。
“砒霜太便宜他了,得换一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