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珩比秦九小了五六岁,个头却比他高出一截。宽肩窄腰长腿,一看就是从小骑马射箭练出来的。
此刻他站在秦九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这个病秧子。
秦九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仰起脸看着江书珩,目光平和得像这院子里的日光。
“小侯爷火气不小,坐下喝杯茶?”
“少来这套!”江书珩的手拍在石桌上。
砰的一声,茶盏跳起来,茶汤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秦九。”
秦九嗯了一声。
“你知道老子今天为什么来吗?”
秦九端起青竹刚换的热茶,吹了吹浮沫。
“为了栖舟公子。”
江书珩的拳头攥起来了。
“你还敢提他!”
秦九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
“你来找我,不就是想提他吗?我替你提了,省你的事。”
江书珩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他来之前在马背上想了一路,想好了见面先骂什么,再骂什么,骂到什么时候动手。
但秦九这一句话把他所有的节奏全打乱了。
“你……”他深吸一口气,“三皇子那晚设宴,给栖舟公子递了杯酒,让他敬你。那杯酒有问题,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知道。”
江书珩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知道?!”
“知道。”
“你知道酒有问题你还喝?!”
秦九放下茶盏,抬起眼看他。
“他递的,我就喝了。”
江书珩愣住了。
这句话里的意思他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他递的我就喝了。
什么叫“他递的我就喝了”?栖舟公子递的酒你就喝?为什么?
你跟他什么关系?他凭什么给你递酒?你凭什么喝得这么理所当然?!
江书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
“所以那晚,你是不是……”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反复了好几次,才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是不是碰了栖舟公子?”
秦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和,跟潭死水没区别。
但江书珩被那潭死水看着,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说啊,你看我……看我干什么?”他声音小了几度。
秦九把茶壶提起来,往一只新的茶盏里斟了七分满。
“小侯爷问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江书珩的声音又拔高了,“全京城都在传!说你把栖舟公子给……”他说不下去了。
秦九把那盏茶推到江书珩面前。
“给怎么了?”
“给睡了!”江书珩吼出来,嗓子都劈了,院子里的画眉鸟扑腾得厉害。
秦九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里。他看着江书珩,看了好一会儿。
久到江书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脖子上的红又深了一层。
“你又看什么看?!”
“看小侯爷,”秦九的语气很轻,“年轻真好。”
江书珩愣住了。
“喜欢一个人,就敢拍桌子骂上门来。”秦九端起自己的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
“不怕丢脸,不怕得罪人,不怕满京城都知道你平安侯家的小世子,为一个男花魁神魂颠倒。”
他抬起眼,“小侯爷,你这份胆量,秦某佩服。”
江书珩的嘴巴张了张,他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但秦九这几句话像一盆温水浇下来,把他那股火气浇得不知道往哪儿烧。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
端起秦九推过来的茶,一口灌下去。
“烫!”
他把茶盏摔回桌上,茶水溅了一手,秦九递过去一方帕子。
江书珩接过来胡乱擦了擦,把帕子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秦九,我告诉你。”他盯着秦九,眼睛还是红的,但那股要杀人的劲儿已经泄了大半,“栖舟公子是我先看上的。”
“哦?”
“三个月前!我在醉春阁门口蹲了三天!全京城都知道!”
“然后呢?”
江书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委屈了:“他……他没见我。”
秦九没有说话。
“我让人送进去的东西,全退回来了。我写的诗,退回来了。我订的衣裳,退回来了。”
“我……我让人抬进去的银子,也给退回来了。”
江书珩的声音低下去,闷闷的,像夏天的雷在云层里滚。
“他什么都不收,什么都不看,我就在朱雀街见过一回,就……”
他垂着头,手指抠着茶盏的边沿。
“那天他坐在醉春阁二楼的窗台上,穿一件红衣裳,脚搭在窗框外面晃荡,我就看了一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一眼就……就……”
秦九静静地听着。
“哼!老子天天去醉春阁门口蹲着,蹲了这么久,他一次都没让老子进去过!”
江书珩猛地抬起头,眼睛又红了,“你凭什么?秦九,你一个快死的病秧子,你凭什么?”
这句话像刀子,但秦九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刺伤的表情。他把茶壶提起来,给江书珩的空盏里重新续上茶。
“凭我也在醉春阁门口蹲过。”
这话让江书珩愣住了。
秦九放下茶壶。
“不是蹲大门,是蹲他的心,”他看着江书珩,“小侯爷蹲的是醉春阁的门槛,秦某蹲的是沈栖舟的心门。”
“你蹲了三个月,他连见都不见,秦某也蹲了三个月。”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只是秦某蹲得比较安静,不写诗,不送衣裳,不抬银子。就喝茶,喝他爱喝的白毫银针。”
江书珩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秦九把茶盏放下,茶盏落在石面上,一声极轻脆响。
“小侯爷今日来,是想让秦某离栖舟公子远一点?”
江书珩抿着嘴唇不说话。
“那秦某也问小侯爷一句,”秦九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江书珩脸上,温和,不带任何攻击性,“如果秦某离他远了,他会见你吗?”
江书珩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没有回答,他也知道答案。
不会。
就算秦九从京城消失,沈栖舟也不会见他。朱雀街那一眼,是他离沈栖舟最近的一刻。
此后三个月,他每天都在离那个人更远。
秦九靠回椅背里。
“小侯爷,秦某送你一句话。”他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老树叶子。
“喜欢一个人,不是你蹲在门口他就得开门,是你得找到那扇他愿意为你开的窗。”
江书珩沉默了很久。
茶凉了,院子里的画眉鸟重新打起盹来。
“秦九。”江书珩的声音闷闷的,“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