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敲了下。
怎么进去的?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二次去醉春阁,不是三皇子设宴那两次,更早。
那天沈栖舟歪在窗台上,他坐在客位。沈栖舟递过来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
也就是那天,沈栖舟说了那句“公子不会喝就别糟蹋。”
他听出来了,那句话不是在嫌弃他,是在试他。
试他会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动怒,试他会不会因为被冒犯就露出破绽。
他放下茶盏,说了一句“受教”。
沈栖舟的眼神变了,就一下,很短。
那是种猎手发现猎物没有按预想的路线逃跑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那种意外。
从那天起,秦九就知道,沈栖舟的窗,不能用撞的,得用等的。
“秦某没有进去,”秦九的声音很轻,“秦某只是站在窗外,等他自己把窗户推开。”
江书珩立马就道:“那我也去,就在他窗下蹲着,他……他肯定会开窗的,对吧?”
秦九:“……”
就这智商……他之前的话真是白说了!
秦九静静看着江书珩,忽然笑了。
“江世子,你对他倒是真心实意,”他说着叹了声,“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江书珩的瞳孔缩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栖舟公子,”秦九的声音不高,“不是你蹲三天就能见到的人,也不是你堵着我的门骂几句就能抢走的人。”
“你……”
“江世子,”秦九打断他,“回吧,你爹要是知道你跑到丞相府来闹,回去又该罚你跪祠堂了。”
江书珩咬咬牙,攥着拳头瞪了秦九好一会儿,但他没有开骂。
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九。”
“嗯。”
“你要是敢对栖舟公子不好,我饶不了你!”
秦九看着他的背影,这小世子啊,京城里惹是生非的头一号,为了沈栖舟蹲了三个月醉春阁的门槛,连面都没见着。
他今天拍桌子骂上门来,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是敢对他不好”。
秦九端起凉透的茶。
“小侯爷放心,秦某这条命虽然短,但对他,秦某舍不得不好。”
江书珩的肩膀僵了一下,这才大步走了出去。
管家从前院跑过来,脸上的汗还没擦干。
“二公子,小侯爷他……”
“送送他。”秦九把茶盏放下,“从正门送,让街上的人都看见,平安侯家的小世子来丞相府做客了。”
管家一愣,但没多问,应了一声追出去。
秦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让街上的人都看见,江书珩怒气冲冲进了丞相府,平平静静走出来。
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朱雀街,传进醉春阁顶楼的窗户里。
沈栖舟会知道,然后呢?他会怎么想?
秦九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端起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白毫银针凉了之后苦味会泛上来,但秦九觉得,这苦味刚好。
青竹从角落里钻出来,看了看江世子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
“公子,江世子这脾气,回去不会真去跪祠堂吧?”
秦九失笑着摇头。
“不会,他爹管不住他。平安侯要是能管住这个儿子,也不会让他在朱雀街纵马。”
青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公子刚才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听明白了吗?”
秦九闭上眼睛。
“听明白了一半。”
“哪一半?”
“栖舟公子不是他能惦记的人。”
青竹偷偷看了公子一眼,公子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喝完茶准备午歇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注意到公子的手指,右手食指,在茶盏边缘一圈一圈慢慢地转着。
“那还有一半呢?”
秦九没回答。
还有一半江书珩没听明白,也不需要听明白。
沈栖舟是谁,做过什么,为什么会成为醉春阁的花魁,为什么会试探自己这个病秧子?
这些事跟江书珩没关系。
跟他有关系。
秦九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片刚掉下来的树叶。
风又来了。树叶在桌上移了下位置,粘在茶盏的底足上。
青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公子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轻手轻脚地收拾茶具。
“公子,茶凉了,我再换一壶?”
“不用。”
秦九站起来:“去书房,替我研墨。”
青竹一愣,公子平时午歇过后才会去书房,今天这么早。
“公子要写还是画?”
秦九已经走到月亮门边了,月白色的袍子在风里晃了一下。
“写信。”
青竹追上去。
“写给谁啊?”
秦九没答,脚步不快,但青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穿过回廊,经过花厅,绕过影壁。秦九走在前面,路过的丫鬟小厮纷纷贴墙行礼。
他微微点头,步子没停。
书房的门被推开。
里面的光线比院子里暗,窗纱滤过一层,把午后的日光滤成了昏黄色。
秦九走到书案后坐下,青竹跟进来,在砚台里滴了几滴水,拿起墨条开始研墨。
墨香慢慢散开。
秦九铺开一张纸,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片刻才落下去。
青竹研着墨,眼睛不敢往纸上瞟。但他听见公子落笔的声音,很轻,像树叶落在石桌上。
信写得不长。
秦九搁下笔的时候,墨还没干。他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折好,塞进信封。
封口处盖上火漆,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
“让青松送去。”
青竹接过信,封面上空空白白,一个字都没有。
“公子,送哪儿?”
“总部,”秦九看向窗外,呢喃着,“二十多年了,这天,终究是要变。”
青竹的神情在听见“总部”那两个字的时候就变了。
他原本是懒洋洋地研着墨,肩膀垮着,眼皮垂着,一副没睡醒午觉的样子。
那两个字一入耳,他的脊背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提了起来。
肩膀打开了,下巴收进去了,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他双手接过那封没有收信人名字的信,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又用手在外衣上按了一下确认信在。
秦九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没说什么。
青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下。
“公子,信送到之后,要不要等回信?”
“不用。”
青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秦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案上的墨已经半干了,墨香还在,混着旧书堆里透出来的纸张气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再一下……
指节叩击木头的声响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水滴落在石面上,一下,一下,间隔精准得像更漏。
明天赐婚的旨意就会下来。
周婉宁,礼部尚书的嫡次女。
秦弘说周大人跟他同朝三十年,为人方正。
方正的意思是好面子,好面子的意思是一旦赐婚的旨意下来,就算天塌了周家也会把女儿嫁过来。
因为退婚比嫁进火坑更丢脸。
秦九的手指停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棋盘,展开。
皇帝赐婚是阳谋,表面上是体恤老臣,给丞相府体面,实际上是给三皇子那桩烂事擦屁股。
全京城都在传他睡了花魁,皇帝就用一桩御赐的婚事把流言压下去。
你看,秦二公子要娶妻了,娶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自然就不攻自破。
这是一步好棋,对皇帝来说。
但对他秦九来说,是一步死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