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淡淡看他一眼,接过木匣,很轻。他拨开暗扣,匣盖弹起来。
里面躺着一枝槐花。
新鲜的,花瓣还带着夜露的潮气,白色小小的,一串上开了七八朵,还有几个花苞没有绽开。
槐花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秦九把字条拿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恭喜。
秦九看着这两个字,写得比平时还要好看,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心。
他把字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灰衣人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送过很多次信,见过楼主写过很多张字条,短的,长的,骂人的,指示的。
但楼主今天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笔悬在纸上停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写完之后看了很久才折起来塞进信封,然后让人去后院摘了一枝槐花,挑的是开得最好的那枝。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楼主为什么送一枝花给一个大男人。
但他看见秦九接过木匣时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确实变了。
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在心疼底下还压着别的什么。
秦九把槐花从木匣里取出来,花瓣蹭过他的指尖,凉的。
“二公子,楼主说……等您的回信。”
灰衣人想着,还是得提醒一句,不然楼主骂人很难听,他真招架不住啊!
秦九把槐花放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提笔,青竹研墨。
笔尖沾墨悬了很长时间,比沈栖舟写“恭喜”那两个字的时候悬得还要久。
最终还是落下去。
一个字。
好。
他把字条折好,没有封,直接递给灰衣人。
“送回去。”
灰衣人接过字条犹豫了一下。
“二公子,就一个字?”
“嗯。”
“……”
灰衣人不敢再问,转身出去,算了,挨骂就挨骂吧。
秦九坐在桌边,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
他把那枝槐花拿起来凑近烛光看,花瓣边缘微微卷着,花心处有一点极淡的蜜色。
跟醉春阁后院那几棵槐树的花一模一样,也跟沈栖舟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把槐花凑到鼻尖。
甜的,带着点血腥气。沈栖舟剪枝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指尖,血珠沾在枝子上,混在槐花的甜香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秦九靠进椅背里,槐花贴在他鼻梁上,凉意从花瓣传过来。
好。
虽然只有一字,但沈栖舟会看懂,就像沈栖舟知道他会看懂“恭喜”那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一样。
秦九把槐花放在枕边,躺下来。
烛火还亮着。他侧过身看着那枝槐花,看了很久。
“好什么?”他对着槐花说,声音很轻,“一个字,你就放心了。”
槐花没回答。
花瓣在烛光里微微蜷着,像是在替他回答。
秦九伸出手指碰了碰花瓣,“明天早朝会有一场好戏,你等着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跟枕边的人说话。
这一夜,起风了,京城里有三个人没睡着。
三皇子楚景辰,他在书房里把赵御史递来的折子和宋幕僚呈上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炭火烙在眼底。
周婉宁和楚景衍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五弟在军中根基太深,父皇虽然用他牵制自己,但从来不会真正让他坐大。
这事要是捅出去,伤不了五弟的筋骨,顶多让父皇心里多一根刺。
夺嫡这盘棋,拼的不是谁更强,是谁身上的刺更少。
如今他被禁足两个月,三皇子府的大门从外面锁着,朝堂上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只能靠别人传话。
两个月,六十天,够他的对手做太多事了。所以他不能等,这步棋必须现在就下。
而且要下得狠,下得让五弟疼!
楚景辰把折子合上,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赵武。”
门开了一条缝,赵武的影子贴在地上。
“去告诉赵御史,明天早朝,弹劾折子递上去。一个字都不许改!”
赵武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消失了。
楚景辰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他忽然想起自己皇妃端药膳那晚,还有那盅汤的味道。
药味底下压着一丝淡淡的甜,绝对不是枸杞的甜,是别的什么。
他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药渣里那玩意没了踪影。
太医院的方子是真的,娘家的药是真的,经手的丫鬟仆妇每一个都经得起盘问。
这反而让他更确定了一件事,动手的人手段极高,高到不留痕迹。
京城里有这种手段的人不多。
秦九。
或者,沈栖舟。
楚景辰把这两个名字在舌根底下压了压,秦九那个病秧子,他确实有这个脑子,但他有刀吗?
沈栖舟一个青楼花魁,他有这把刀,但他为什么替秦九出头?
楚景辰忽然想起那天在醉春阁,沈栖舟端着酒杯走到秦九面前时的样子。
他的指尖在秦九手背上蹭了一下,像猫伸爪子,勾完就走。
楚景辰当时以为那是花魁讨好恩客的本能。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他从未在沈栖舟身上见过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楚景辰闭上眼睛。
算了,先收拾五弟,秦九和沈栖舟的账,等他禁足期满再算!
却说另一边,五皇子楚景衍,他是亥时接到的消息。
幕僚急匆匆敲开书房的门,脸色白得像见了鬼,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早朝,赵御史将弹劾殿下与周氏女有私。
楚景衍把纸条看了三遍,皱眉:“谁送来的?”
幕僚压低声音回了两字“暗子”。
楚景衍点头,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灰烬里拨了一下。
赵御史是三哥的人,三哥被禁足,这是狗急跳墙了。
“殿下,要不要连夜去找周大人通个气?”
楚景衍摇头,现在去找周文渊等于不打自招。
他跟周婉宁之间清白得很,去年上元节替她捡过一盏兔子灯,除此之外连话都没多说过一句。
但这种事说不清楚,捡灯也是私相授受,多看两眼也是眉目传情。
御史的嘴能把芝麻说成西瓜,何况他确实捡过那盏灯。
“那殿下的意思是……”
“让他弹劾。”
幕僚愣了。
楚景衍把桌上的灰烬吹散:“赵御史弹劾我跟周婉宁有私,证据是什么?”
幕僚想了半天。
“这……似乎没有确凿证据。”
“没有证据的弹劾,父皇会信吗?”
幕僚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陛下多疑,就算不信,心里也会留根刺。”
楚景衍没有说话,他知道父皇会留刺,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三哥被禁足,正是最焦躁的时候。一条被拴住的狗,你越躲它叫得越凶。
不如让它咬一口,咬空了,链子会勒得更紧。
楚景衍靠进椅背里。
“明天早朝,一个字都不辩解。”
幕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躬身退出去了。
楚景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想起去年上元节那天的事,周婉宁的兔子灯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但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双眼睛里有种他熟悉的情绪。
是求救。
她在向他求救!
楚景衍闭上眼睛,周婉宁,你到底在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