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喝茶,青竹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公子,大公子他们……”
“让他们忙。”秦九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
白毫银针泡出来的汤色很浅,只有丝淡淡的杏黄。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青竹闭了嘴。
他知道公子每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心里在想的绝不是茶。
下午的日头很晒,管家跑来了,这回脸上带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为难,又像是想笑。
“二公子,平安侯府的小世子又来了。”
秦九挑眉:“怎么,他又堵在门口?”
“这回没堵门,”管家压低声音,“他让人递了拜帖。”
秦九接过拜帖。大红烫金的帖子,上面写着“平安侯世子江书珩敬拜”。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鸡爪子扒拉出来的。
“让他进来。”
江书珩这回没穿骑装,他换了身竹青色的长衫,头发用白玉簪束着,配上那张清俊的脸,看着倒人模人样的。
但步子不对,上回他来的时候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像敲战鼓。
这回步子更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出个坑。
秦九坐在树下,没抬头,只是把茶盏往石桌中间推了推,怕待会儿被碰掉。
江书珩大步走进院子,走到槐树底下站定,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捏得紧。
“秦九,老子又来了。”
秦九嗯了一声。
“赐婚的圣旨下来了?”
“嗯。”
“周、婉、宁!”
秦九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回答。
江书珩的胸膛开始起伏:“你接旨了?”
“接了。”
砰!
江书珩一巴掌拍在石桌上,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亮晶晶的。
“你他娘接旨了?!”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挂鞭炮。
“你凭什么接旨?你这样对得起栖舟公子吗?!”
秦九把茶盏端稳了,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茶渍,从袖口里摸出一方帕子慢慢擦掉。
“江世子,赐婚是陛下的旨意。抗旨是什么罪,你爹应该教过你。”
江书珩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他没被噎住太久。
“少拿陛下来压我!秦九,老子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老子是来问你一句实话!”
他的手指指着秦九的鼻子,指尖离秦九的鼻尖只有三寸。
“那晚在醉春阁,你睡了他,全京城都知道。现在你转头就要娶别人,你把他当什么了?”
“消遣?玩意?还是一时兴起的乐子?!”
秦九没有拨开他的手指,他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江书珩。
江书珩此刻眼眶泛红,像一头被惹毛了的小兽。
“你说完了?”
“没有!”江书珩的嗓子已经劈叉,“老子在醉春阁门口蹲了三天,他连门都没让老子进!”
“你去了,还睡了他的房。结果呢?圣旨一来你娶别人去了!”
“秦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不过明年春天就可以随便糟蹋别人的心意?栖舟公子欠你的吗?!”
秦九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细微,江书珩正骂在兴头上没有察觉,但青竹察觉了。
公子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半寸,只是一瞬又松开了。
“江世子,”秦九的声音不高,“你今年多大?”
江书珩一愣:“二十,你问这个干嘛?”
“二十岁,平安侯府的世子。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
“闯了祸你爹替你兜着,你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事都该按你想象的样子来。”秦九把茶盏放下。
“你喜欢栖舟公子,蹲了三天没见到人,觉得委屈。我进了他的房,你觉得更委屈。”
“现在陛下赐婚我接了旨,你觉得更加委屈。”
他抬起眼看江书珩。
“但你有没有想过,栖舟公子从头到尾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接不接旨娶不娶别人,跟你更没有关系。”
江书珩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但指尖开始发抖了。
“你的委屈是你自己的事,不要拿你的委屈来问我为什么。”秦九补了一句。
这话绕得江书珩张了张嘴,他想反驳,想骂回去,想把石桌上那盏茶摔在地上。
但他什么都没做,因为秦九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找不出话来顶回去!
栖舟公子确实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
他蹲在醉春阁门口那三天,栖舟公子在楼上窗口看见了他,跟身边的灰衣人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灰衣人后来告诉了他——“楼主说,让那个小世子回去,别蹲了,蹲多久他都不会见的。”
他不信,继续蹲。蹲到第三天夜里下起了雨,他淋着雨蹲在屋檐下,栖舟公子没有让人给他送一把伞。
江书珩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哑了,“栖舟公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但秦九,你跟他有关系!”
“那晚的事全京城都知道,你现在要娶别人,你……把他置于何地?”
秦九沉默了一会儿。
“江世子,你刚才说我活不过明年春天。”
江书珩愣住。
“全京城都知道的事,不一定就是真的。”
江书珩睁大了眼:“你什么意思?”
秦九没有回答,他把茶盏里最后一口茶喝完,将空盏放在石桌上。
“你……”江书珩的声音低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脑子笨,你是读书人,别老是绕弯子!”
秦九无奈:“我想说你该回去了,你爹要是知道你又跑到丞相府来替你蹲不到的人讨公道,回去又该罚你跪祠堂了。”
这个“又”字,就很讨厌!
江书珩抿着唇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不再咚咚响了。
青竹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开口:“公子,江世子总是来得快走得快,这回……怕是真伤心了。”
秦九没说话。
“不过公子您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好像也听进去了一半。”
秦九拿起空茶盏在指间转了一圈:“哪一半?”
“栖舟公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那一半,他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应该是死心了。”
“让他死心,总比让他一直惦记着强,”秦九把茶盏放下:“不过,还有一半他没听进去。”
青竹想了想:“全京城都知道的事不一定就是真的。这句?”
秦九没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有一片叶子贴在他领口上,他没有拂。
青竹不敢再问了,轻手轻脚收拾茶具。
秦九闭着眼睛在想一件事,江书珩骂他的那些话里有一句戳到了底。
“你把他当什么了?消遣?玩意?还是一时兴起的乐子。”
江书珩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真的替沈栖舟不值。
一个在醉春阁门口蹲了三天连门都没能进去的人,在替那个让他蹲了三天的人不值。
呵。
江书珩骂他是负心汉,他没有辩解,不需要。
等这盘棋走完,全京城都会知道他不是负心汉,从头到尾他只对一个人用过心。
天擦黑的时候,丞相府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沈栖舟的人,灰衣人,他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木匣。
木匣是黑檀的,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道暗扣。
“二公子,这是我家楼主命小人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