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场。
月亮已升到中天,银白的光铺满整座宫城。
秦九走出大殿,站在丹陛上。
风吹过来,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冽,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是御花园里那几棵百年老桂。
秦昭从后面追上来。
“小九!翰林院侍读学士!户部清吏司主事!正五品!你哥我在边关打了那么多年仗才混到从四品,你喝顿酒就正五品了!”
秦九偏头看他。
“哥,你从四品,比我高。”
“那能一样吗!你是文官我是武职!文官升迁比武职快多了!照你这势头,明年你就超过我了!”
秦昭的语气气鼓鼓的,但眼睛里全是笑。
秦弘走在后面,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一个深紫色一个月白色,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秦九小时候,秦昭拉着他的手在院子里跑,秦九跑几步就咳,秦昭就蹲下来背他。
那时候秦昭的背还很小,秦九趴在上面咳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秦昭说我背你一辈子。
现在不用背了。
但秦昭这臭小子,二十七八了还不找媳妇,年年相亲年年被姑娘嫌弃。
秦弘加快步子,走到两个儿子中间。
“小九,户部清吏司的差事不好当。天下账目都从那儿过,你身子吃得消就好好干,吃不消跟爹说。”
秦九没来得及回答,因为秦昭已经抢过去了。
“他吃得消!爹你没看今晚他那架势,把满殿的人全说趴了!那个赵桓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秦弘没有笑。他偏头看秦九,秦九也在看他。
父子俩的目光在月光下碰了一下,秦弘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东西,但有一种感觉从心里浮上来,比言语更快。
这个儿子已经不在他的羽翼之下了……不,也许从来就没在过。
马车在东华门外等着。
秦昭还在叽叽喳喳说今晚的事,从赵桓被打脸说到三皇子表情裂开,从林侍郎家三小姐的鹅黄衫裙说到皇帝那道炸翻全场的圣旨。
秦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点笑。
车轮碾过石板,轱辘轱辘。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
他把手伸进袖口摸摸那几片枯槐花瓣。
深夜,无风。
丞相府的大浴室在后院东角,用整块青石砌的池子,底下通着地火龙。
秦昭二十那时在边关待过几年,染了寒腿的毛病,回京后修了这间浴室。
后来秦九咳得厉害,太医说热汤泡着能缓解,秦弘就让人把浴室扩了一倍,池子凿深了三尺。
秦九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赤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地龙已经烧了小半个时辰,石头温温的,脚底贴上去不觉得凉。
他跨进池子里,热水漫过腰,漫过胸口,漫到锁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靠在池壁上。
水汽弥漫,满室白雾。
他把头仰起来搁在池沿上,闭上眼睛。
池边搁着一只青瓷酒壶,两只酒盏。
酒是暗夜楼送来的槐花酒,中午刚到,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醉春阁后门运过来的。
送酒的人叫封楼,放下酒坛的时候说了句“楼主说今晚桂花糕做不出来,让秦二公子别等了”。
秦九当时应了一声好,没有多问,毕竟之前是他约的沈栖舟赏月,却因入宫没能赴约。
他给自己倒了一盏,端起来凑到鼻尖。酒色微黄,香气清甜,入口绵软,落喉之后才泛起一丝辛辣。
不像市面上那些烈酒烧刀子一样往上冲,这酒是往下沉的,沉到胃里,再从胃里慢慢漫上来,四肢都暖暖的。
他十六岁那年身子其实已经好了。在书房里看书,内力忽然走岔了道,冲开了任督二脉。
那之后咳嗽停了,手脚不再冰凉,夜里能一觉睡到天亮。
但他花了三天时间想清楚了一个道理。
一个健康的秦九,比一个病弱的秦九危险得多。
太子和三皇子会把他当对手,皇帝会把他当棋子,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会把他当靶子。
病秧子是铠甲,穿上了就不能脱。
他打了一套师父教的龟息诀,把内力压回丹田,第二天一早咳着出了房门,去太医院请孙太医开了新方子。
一装就是十年。
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
今夜中秋不禁宵,街上挂满了花灯,朱雀街的灯市从天黑亮到天明。
秦昭说他该去街上走走,说不定能遇到林侍郎家的三小姐或者其他的贵女。
他说累了,回了自己院子,其实是不想去。
满街花灯,没有一盏是他想看的。
想看的那盏在醉春阁顶楼,点的是槐花蜜蜡,灯罩上糊了一层素纱,烛火透出来的时候是暖黄色的,像那个人的眼睛。
秦九又饮了一盏。酒气从胃里漫上来,微微有些燥。
他十六岁就能把内力压回丹田,今晚却压不住那一点燥。
耳朵动了一下。
很轻的声响,是脚底落在青石面上的声音,赤脚,沾了水,踩下去的时候有声细微的黏腻。
是从浴池另一侧的侧门进来的,那扇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回廊,回廊尽头是院墙。
院墙上有个暗门,通向外面的一条死巷。知道这条路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青松,一个是青松不敢拦的人。
秦九没睁眼。
脚步声绕过屏风,沿着池边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猫。
他闻到了那人身上的味道,不是槐花香,今晚没有抹香。
是洗完澡后皂角的清气,混着一点面皮被热气蒸过的味。
还有另一股味道,很淡,甜丝丝的,是桂花糕。
脚步停在池边。
“二公子好雅兴,外面满街花灯,你一个人在泡澡。”
声音从头顶传来,尾音往上挑,懒洋洋的语气。
秦九睁开眼。
沈栖舟站在池边,赤着脚,穿了件暗红色的薄衫,衣料被浴室的水汽洇得半潮,贴在身上。
他手里托着个油纸包,纸包底部渗出一小块油渍,是桂花糕的油。
头发半湿,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后颈上,后颈上还有水珠没擦干,沿着脊骨的凹线滑下去,消失在衣领里。
秦九的目光追着那滴水珠看了一眼。
“栖舟公子走正门,本公子一定亲自迎接。走侧门,肯定是嫌丞相府的院墙太矮。”
沈栖舟蹲下来,蹲在池边跟秦九平齐的位置。他托着桂花糕,目光在秦九脸上扫了一遍。
秦九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是喝过酒之后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暖色。
额角有汗,沾着几缕碎发。锁骨在水平面上,水波一晃就不见了。
“封楼说今晚做不出来桂花糕,是骗你的。”
秦九看着他,“我知道。”
“嗯?你怎么知道?”
“中秋不做桂花糕,难道留到重阳?”
沈栖舟轻笑一声,把油纸包拆开,露出里面三块桂花糕。
糕体雪白,面上嵌着红豆馅,还冒着热气。他拈起一块递到秦九面前。
“豆沙的,本楼主亲自盯着师傅做的,红豆要碾三遍,不能太细,太细没口感。”
“桂花蜜是今早新摘的,师傅说豆沙配槐花蜜不对味,本楼主让他闭嘴。”
秦九没有接。
“我腾不开手……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