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叩首,退回队列的时候他的目光跟楚景辰碰了一瞬。
楚景辰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角的肌肉绷得有点紧。
散朝后秦弘走在前面,秦昭跟在旁边,秦九落在最后。
走出太和殿的时候秦昭终于忍不住了,慢几步凑过去。
“三皇子什么意思?他给你举荐什么主考官?他自己削了爵还这么热心?!”
秦九走下台阶,唇角似笑非笑:“他热心得很。”
秦弘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秦九的回答,那个声音平得让他想起秦九十六岁那年冬天咳得最重的一回。
太医院会诊后摇头,说二公子怕是不行了。
秦弘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秦九自己走出来了,靠在门口说了句“爹,我今天想喝粥。”
秦弘当时看着那个孩子,忽然觉得那些太医是庸医。
可后来他又觉得,秦九康复得太快,快得像是咳嗽本身就是他自己定的节奏。
刚刚在殿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楚景辰还没出招,秦九已经把后三步棋盘都摆好。
秦弘往前走着,没有回头。
他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多想了,可一个在朝堂上能把三皇子噎得说不出话的人,在他身边装了十多年病秧子。
这孩子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始终没有答案。
三皇子今天这步棋,明面上是捧杀,暗地里挖坑。
殿试是天下读书人的龙门,主考官是龙门上的守门人。这个位置太扎眼也太容易出错,但楚景辰忘了一件事:
秦九不需要在这个位置上培植自己的势力,他只需要把所有人都挡在舞弊的门外。
三皇子这些年通过国子监拉拢了多少寒门学子,他比谁都清楚,小九此举就是要让那些人全都老老实实凭本事考。
“哎,爹,您等等我们啊,走那么快干啥?您不夸夸弟……”
秦昭还没嚷嚷完,林敬业林大人凑了过来,跟秦九并肩。
这位户部尚书今年五十有七,管了半辈子钱粮,最信的是账本。
中秋夜宴上秦九把骡马市税率算到精确几位数的时候,他就在心里扒拉上了算盘。
这样的人才,必须在户部扎根。扎根的最好法子是什么,女婿!
“秦侍读,今日殿上三策,老夫佩服。”林敬业开门见山,户部的人不绕弯子。
“开源节流以税养税,军屯存粮统一调配,每一策都打在实处。”
“老夫管了二十年户部,从没听一个年轻人把账算得这么明白。”
他话锋一转,“老夫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女儿,中秋那晚在宫宴上见过秦侍读,回家念叨了好几天。”
秦九听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他没法否认见过林三小姐,中秋夜宴他的确在大殿中央站了半天,满殿的人都看见了。
林敬业又说:“她性子是娇了点,但心地好。琴棋书画都学过,绣工也不错,前几日还绣了个桂花荷包。”
“额……老夫替她问一句,不知秦侍读可有缘分?”
秦昭站在旁边,眼睛已经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林侍郎是户部尚书,正二品,他女儿林三小姐在京中贵女里算头一份。
这要是能成,弟弟既结了门好亲,又在户部有了靠山。
他正想替秦九应一句,大理寺卿王大人也过来了。
王大人管刑狱,人是古板的,脸是严肃的,连下巴上的胡子都修得方方正正。
但他替女儿递话的时候语气竟软了三分:“秦侍读,老夫平日不夸人。但你在中秋宴上那番开源节流的策论,老夫听着心里敞亮。”
“朝廷缺的就是你这种说实话办实事的人,老夫家里也有个女儿,品性端正,不爱花哨。若秦侍读有空,可来府上坐坐。”
王大人话刚落,御史台张大人也凑了过来。
他是左都御史,平时干的就是找茬的活,但今天语气难得不刻薄:
“秦侍读年轻有为,老夫家里两个儿子都已成家,唯独小女儿还在闺中。”
“她性子文静,喜欢读书。老夫家中藏书颇丰,秦侍读若得闲,不妨来借几本。”
这话术比前两位更巧。
借着借书邀人上门,顺便“偶遇”一下他家那个喜欢读书的小女儿,水到渠成,一点不刻意。
秦昭在旁边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用胳膊肘捅秦九的腰眼,压着嗓子:
“林侍郎家大业大,王御史家清贵有品,张御史家。小九你挑一个!要不三个都见见也行!”
兵部左侍郎贺成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
他在殿上被秦九的军屯整合方案折服了,心想招女婿哪有挖人才的优先权,文官们下手的速度简直比边关骑兵还快。
但他女儿才十四,嫁人太早。于是他退而求其次,一把拍在秦昭肩膀上。
“秦将军,你弟弟还没成家,你自己呢?”
秦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都二十七八了吧?怎么还不成亲?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将门虎女?”
秦昭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急。”他脸红了,是真的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贺成狐疑地看着他:“不急?你这年纪搁边关早该当爹了……是不是眼光太高?”
秦昭没吭声。
他想起自己这几年相亲的经历,头一回是巡城御史家的二姑娘,他见面第一句就说你长得没我想象中好看,人家姑娘当场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