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出列:“臣在。”
“方才贺侍郎与林尚书所言,你在后边也听到了。北境粮草缺口二十万石,户部眼下确实腾挪不开。”
“你若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满殿的目光又一次聚在他身上。
楚景辰站在皇子队列里,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笑。
二十万石粮草的缺口,六部吵了两个月没吵出结果,一个刚入仕的书生能有什么办法?
秦九行了一礼,站直身体。
“臣有三策。”
皇帝往前倾了身子。
“第一策,粮草缺口二十万石,但北境大营实际缺的不是粮,是运粮的银子。”
“从京城运粮到北境,运费是粮价的四倍。与其拨银八十万两让户部采购运输,不如拨银五十万两,由北境大营直接从当地军屯采购。”
“今年河东道军屯丰收,粮价每石比京城低三钱。”
贺成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是边关老将,知道河东道军屯今年确实丰收。
但这件事连兵部的文书都没报上来,秦九怎么知道的?
“第二策,所省下的三十万两不必还回国库。以二十万两拨付兵部,用于北境棉衣和军械更新。”
“再以八万两拨付工部,用于通州漕运河堤修复。最后以二万两拨付礼部,补五殿下婚礼减三成的差额。”
大殿里更安静了。
林敬业抬起头,周文渊手里的笏板晃了一下,工部尚书也往前迈了一步。
五皇子楚景衍抬眼看着他,嘴角上扬。
秦九的第二策不是帮北境,是帮在场的所有人。省下来的三十万两他谁都没落下,每一部都分到了一口汤。
这不是提方案,是在分人情,而且分得滴水不漏。
“最后一策。”秦九的声音还是不高,“臣查过户部近五年的粮草调配账目。每年兵部报上来的粮草缺口,实际消耗与报额之间有三成到五成的差额。”
“差额不是被贪了,是被囤了。北境各军堡都自己囤粮,怕朝廷来年不拨,所以每年多报。”
“多出来的粮存着,存久了发霉,发霉了再报损耗。”
“臣请陛下准户部与兵部联合清查各省军屯存粮,将各地私囤纳入统一调配。”
“以后朝廷按实际消耗拨款,不再按报额。仅此一项,每年可省粮草银至少一百万两。”
省粮草银至少一百万两?!
贺成的表情变了。他做了十年兵部侍郎,军堡私囤是公开的秘密。因为这不是贪污,是戍边将士的本能!
朝廷拨款总是拖欠,不自己囤粮就得饿死。
但秦九没有把这件事定性为贪腐,他说的是“纳入统一调配”,给了武将们台阶下。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秦九的目光已经不止是赏识了。
“秦卿,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秦九正儿八经回道:“臣在家养病时多看了几本闲书。”
大殿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是“多看了几本闲书”,跟中秋夜宴上秦弘说的一模一样。
同一个理由,两次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却让所有人更加好奇。
到底什么闲书能让人把六部账本算到这个地步?
皇帝没有再追问,他让人把秦九的三策当场誊写,发六部会商。
会商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林敬业在户部大堂签字时叹了口气跟周文渊说了一句话:
“秦相家那个二公子,以前是真病还是假病?”
周文渊没接话,他心想,你女儿那个荷包最好收回去。
别人递荷包是递给未来的夫婿,你们递荷包是递给账本成精。
当然,以上是后话了。
此刻皇帝放下手边的茶,正要宣布今日议事已毕,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殿试在即,去年主考是礼部周卿,今年周卿忙着五皇子的婚事。诸位爱卿,今年殿试交给谁主持,可有举荐?”
这会儿楚景辰出列,他的爵位降了,禁足刚解,开府的门客走了大半。
他出列的时候满殿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但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
“父皇,儿臣举荐翰林院侍读学士秦九。秦侍读才学过人,中秋夜宴上诸位有目共睹。”
“今年殿试由他主持,必能为父皇甄选天下英才。”
秦昭差点攥碎了手里的笏板,让小九主持殿试?殿试主考是天下读书人的座师,多少人想争这个位置!
楚景辰举荐秦九,表面上是推贤举能,背地里藏的是刀子。
殿试出了任何纰漏,主考第一个担责。考题泄密、答卷舞弊、录取不公,哪一样都能让秦九刚起的仕途摔回谷底?
而且秦九刚入仕,在朝中没有根基。主持殿试要调配国子监、礼部、翰林院三方人力,哪一方都不是他的人。
三皇子在国子监深耕多年,随便埋个钉子就够秦九受的!
秦九再次出列,绯色官袍在丹陛下站得笔直,他先看了楚景辰一眼,然后转向皇帝行了一礼。
“臣愿领旨。”
秦昭手里的笏板真的碎了一个角。
“但臣有三请。”秦九又道。
“说。”
“其一,今年殿试的糊名誊录,臣请由国子监与翰林院共同派人,互相监督。”
楚景辰皱了下眉,糊名誊录是殿试防舞弊的关键环节。
考生交卷后由专人糊上姓名,再誊抄副本,考官阅副本打分。
秦九要求国子监和翰林院互相监督,这一步就把他在国子监的人控死了!
“第二,臣请今年殿试加试一门实务策论。不考经义,考钱粮、水利、刑狱、兵备任选一题。”
皇帝一愣:“为何加试?”
“经义文章写得好的,不一定能当官。臣在户部清吏司翻过历年进士的档案,有些状元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到了任上连账本都看不明。”
林敬业在文官队列里重重点了一下头,他想起中秋夜宴秦九随口报出的骡马市税率,心里除了狐疑,还有一种老父亲般的欣慰,自己女儿眼光不错的。
“最后,臣请今年殿试的阅卷不设主考独阅,设五房分阅。”秦九继续道。
“礼部、吏部、户部、刑部、兵部各派人,每份答卷五房轮阅,取其均分。”
“若有一房打分与其他四房相差过大,由五房合议。”
大殿里出奇的安静,这三条把殿试主考的权柄拆得七零八落。
糊名誊录互相监督,加试实务,五房分阅,每一条都把舞弊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更重要的是,每一条都是冲着三皇……郡王去的。
楚景辰在国子监的人插不进手,他认识的考生在实务题面前藏不住拙,就算买通了哪一房的考官也左右不了全局。
楚景辰脸上的笑没有垮,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握紧了。
他给秦九挖的陷阱,秦九跳进去了。
但跳进去之前,这人把陷阱底下的尖桩全拆了,铺上木板,摆上茶桌,在陷阱里舒舒服服坐下了!
秦、九,你真他娘的……阴!
皇帝看着秦九的目光慢慢变了,像一个人看着一柄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光在灯下晃了下。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