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放下茶盏,沈栖舟已经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右手下意识往袖口里摸。
他和秦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之间刚才那些试探、那些还没有说完的话,在这一瞬间全部搁下。
青竹的脚步声能急成这样,不是小事。
秦九站起来,沈栖舟已经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把凤牌随手揣进袖子里,跟那把短刀搁在一起。
青竹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呼吸还没喘匀,一看就是一路跑过来的。
秦九看了他一眼,回头跟沈栖舟说了一句“改日再来喝茶”,便带着青竹快步下了楼。
沈栖舟站在窗边看着秦九上了马车。
青帷马车从醉春阁后巷驶出去,拐上朱雀街,很快就淹没在午后的车流里。
他靠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拨着左手腕上的金铃。
叮铃,叮铃。
秦九刚才那句话没说完,他大概猜到了。
沈栖舟回身走到桌旁,把凤牌扔进抽屉里关上,啧了声。
不管秦九是不是那个人,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这块牌子上的凤,得先在他的抽屉里老老实实待着。
……
丞相府的大厅里,秦昭正坐在圈椅上喝茶。他今天心情很好,好得哼起了边关的小调。
调子跑得不成样子,管家站在门口听得嘴角直抽。
秦九进来的时候秦昭立刻放下茶盏站起来,“小九!你回来了!哥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秦九站在门口没动,目光从秦昭脸上移到旁边站着的几个丫鬟身上。
一排站了四个,个个十七八岁,容貌妖娆,身段窈窕。
穿的都是时下青楼里最流行的薄纱裙,领口开得低,腰束得紧,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风流。
四个丫鬟看见秦九进来,齐刷刷跪下行礼,声音又软又糯:
“奴婢见过二公子。”
秦九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下,转向秦昭。
“哥,这是什么?”
“丫鬟啊!你看你当官了,翰林侍读兼户部主事,正五品!身边还只有青竹一个粗手粗脚的小厮,传出去让人笑话!”
“哥帮你挑了四个丫鬟,以后你院子里洒扫端茶研墨铺床都有人伺候了。”
“哪来的?”
秦昭的眼神飘了一下,“就……请人牙子帮忙挑的。”
“人牙子挑的丫鬟,穿醉仙楼的衣裳?”
“咳——”
秦昭被口水呛了下,醉仙楼是京城另一家青楼,跟醉春阁齐名,只不过醉春阁卖艺不卖身,醉仙楼只卖身。
这四个丫鬟身上那几件薄纱的料子和款式,秦九一眼就认出来了,“哥,你从青楼买丫鬟。”
“怎么能叫买!”秦昭梗着脖子,“她们都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的!我看她们身世可怜,赎出来给她们个正经活计,不好吗?”
一个穿鹅黄薄纱的丫鬟壮着胆子开口,声音娇滴滴的:
“二公子,奴婢是清倌人,自小在楼里学琴棋书画,从未接客。今日有幸得秦将军赎身,奴婢愿意伺候二公子左右。”
秦九没有看她,他看着秦昭。秦昭被他看得心虚,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
“小九,你看啊,你现在是翰林侍读,以后肯定要经常在书房批公文。青竹那小子研墨还行,端茶倒水就笨手笨脚的。”
“这几个丫鬟都识字,能帮你誊抄文书,还能弹琴给你解乏,多好。”
秦九回绝:“我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你看你院子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青竹那小子除了‘是公子’和‘不是公子’什么都不会说,你天天对着他,闷不闷?”
秦九走到秦昭面前,把他手里的茶盏拿过来放在桌上。
“哥,这些好意我心领了。她们既然赎出来了,就留在府里。我院子里有青竹就够了。”
“可是……”
“哥。”秦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槐花落在水面上,“你要是真为我好,下次别再往我屋里塞人了。”
秦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弟弟那双眼睛,里边的情绪是一种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秦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青绿薄纱的丫鬟忽然开口了。
“二公子,奴婢虽然出身青楼,但绝非轻浮之人。今日得蒙秦将军搭救,奴婢只想报答。”
“二公子若嫌弃奴婢,奴婢甘愿留在府里做些粗活,绝不给二公子添乱。”
秦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
“奴婢叫绿翘。”
“绿翘,你识字。”
“识得,四书五经都读过。”
“明天去书房,把今年的秋税账册誊一份,做得好以后就跟着账房先生。”
绿翘愣了一下迅速叩首:“谢二公子。”
秦九走出书房,秦昭还站在里面挠头。他觉得自己好像做对了什么,又好像做错了什么。
不过弟弟收了一个绿翘去书房誊账册,算是……成了一半?总比一个不收强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剩下那三个千娇百媚的丫鬟,她们正互相递眼色,眼神里分明写着:
“这主家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夜里,秦九就这么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
灯没点。
青竹进来过一次,想替他剪烛花,走到门口看见公子坐在黑暗里,背影对着门,一动不动。
青竹把脚步收了回去,轻手轻脚把门带上。他跟了秦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进去,什么时候该消失。
公子每次做决定之前都会这样坐一会儿。不说话,不点灯,像一潭水在等风停。
窗外有月光。
十五刚过没多少天,月亮还算是圆的,银白的光从窗棂透进来,把书案切成几道明暗相间的条。
秦九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殿试在即,楚景辰举荐他当主考,这步棋走得不算高明……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给他挖的坑是殿试舞弊,只要有一个考生出了纰漏,他这个主考第一个担责。
他把糊名誊录拆成国子监和翰林院互相监督,把阅卷拆成五房分阅,把考题加了一门实务策论。
这三步走完,楚景辰在国子监的人插不进手,在阅卷环节买不通五房,在考题上也押不中实务。
坑还在,但坑底的尖桩已经被他全拆了,不过,楚景辰不会只挖一个坑。
秦九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
楚景辰举荐他的时候,满朝文武都以为郡王在捧杀。
把一个刚入仕不到半年的新人推到主考的位置上,让他协调国子监、礼部、翰林院三方,这三方的账都不好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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