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的目光在凤牌上停了刹那,移开。
沈栖舟没有抬头,翻了一页账册。
“楼下糕吃完了?”
“吃完了。”
“散的也吃了?”
“吃了一块,剩下几块在案板上。”
沈栖舟翻账册的手指顿了下,他说不许扔,秦九就真没扔。
这人平时在朝堂上把楚景辰噎得说不出话,在家里把他哥耍得团团转,在他这儿倒是听话。
他把账册合上扔在旁边的小几上,从躺椅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桌前倒了杯茶。
“今天散朝散得早,朝上没什么事?”
“言官弹劾了两个知县,工部要修河堤,礼部报了五皇子婚礼的仪程。没什么大事。”
“楚景辰呢?”
“他从头到尾没说话。”
沈栖舟把茶递给他:“他倒是学乖了,削了爵之后低调了不少。”
“低调是装给别人看的。”秦九接过茶盏,在桌边坐下。
“他府上的幕僚虽然散了,但国子监那批人还在。今年殿试我加了实务策论,他那边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沈栖舟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那只凤牌旁边敲了敲,挺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
敲完他拿起牌子,翻了个面,凤眼在光里闪了一下。
“这块牌子,”他的语气像是在聊一件不相干的闲事,“能自由出入宫禁,京城里没几个人有。皇后倒是大方。”
秦九端着茶盏的手没停,他知道沈栖舟在起话头,起得随意,但底下全是钩子。
大方是大方,大方的背后是什么,两个人都清楚。
皇后不轻易给人凤牌,给出去就是在收人。沈栖舟收了凤牌,就接了皇后的任务。
现在他把凤牌扔在桌上让秦九看见,是在亮底牌:你看,皇后让我盯着你,我接了。我把牌子放在这儿,你看着办。
“大方有大方的道理,”他顺着话往下接,“皇后在后宫沉了二三十年,从不做亏本买卖。”
沈栖舟笑了一声,把凤牌搁回桌上,端端正正地放在茶盏旁边。
“你倒是了解她。”
秦九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了解的不是皇后,是沈栖舟。
沈栖舟平时爱把东西扔得满桌都是,凤牌之前也是随手一丢。
现在拿起来翻面,又端端正正放好,说明皇后给他的任务让他心里有了负担,而这份负担跟自己有关。
“说到朝堂,本楼主最近得了几份情报,关于太子的。”沈栖舟忽然换了个话题。
秦九轻抿一口茶没吭声。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试探,但两人都不说破。
“太子常年称病,但暗夜楼查到,他养了三个幕僚,一个管钱粮,一个管兵讯,一个管朝中人事。”
“这三个人的背景都很干净,查不出跟任何一派有勾连。太子不是真病,是在等人。”
“等什么?”
“等朝堂上的水变清。楚景辰倒台是第一步,接下来是谁,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最后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谁。”
沈栖舟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越过来看着秦九。
“秦九,你在朝堂上锋芒太露了。中秋夜宴舌战群儒,早朝三策压了六部,殿试主考又堵死了三皇子的路。”
“你以为那些老臣夸你是为国举才,其实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这把刀能不能握在自己手里。”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
秦九等着他说下去。
“要么找一棵大树靠着,要么自己长成一棵树。太子那三个幕僚的位置,有一个是留给你的。”
秦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盏,手指在瓷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沈栖舟在替太子当说客,或者说,在替皇后当说客。
但今天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字都带着些紧绷,倒不是替人传话的客套,他在等一个答案。
他等着看,疑是皇子的秦九会怎么接太子的招。是会顺势靠过去,还是会像拒绝所有拉拢一样,把太子也拒之门外。
这个回答对他很重要。
如果秦九接了,那他就是一个有野心、审时度势的朝臣,和那些汲汲营营的官员没有两样。
皇后要拉拢他,沈栖舟的任务就是看着他。
但如果秦九不接……那他拒绝的就不只是太子,而是通向权力最高处的捷径。
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官员,为什么要拒绝太子?除非他有更深的原因。
比如,他知道自己不需要靠太子。
或者,那条路本来就该是他的。
“我爹不站队。”秦九忽然丢出这么一句。
沈栖舟挑眉,眼底一抹意外掠过。
“他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从来没有站过任何一派。太子党、三皇子党、五皇子党,谁拉拢他都不接。”
“他只站在陛下那边。陛下在,他就在。陛下不在了,他也不站任何人。”
“我是他的儿子,我要是这时候投了太子,他三十年的不站队就成了笑话。”
听着秦九的话,沈栖舟把茶盏放下,语气不依不饶:“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可我是秦弘的儿子,”秦九的声音还是不高,“这一点,比什么官位都重要。”
沈栖舟听的懂,秦九说的是“我是秦弘的儿子”,不是“我是丞相府的二公子”。
这两个说法表面上差不多,但分量不一样。丞相府是位子,秦弘是人。
秦九在意的是人。
沈栖舟没有再追问,他重新靠回椅背里,手指绕着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慢慢转着。
他试探完了。秦九拒绝了太子,用的理由是他爹。
这个理由太完美了,挑不出毛病。一个孝子为了成全父亲的清名,拒绝一步登天的机会。
这话放到朝堂上,谁都得夸他一声纯臣。
但沈栖舟不信,不完全信。
秦九的每次拒绝都滴水不漏,当初拒各家千金的荷包是这样,如今拒太子也是这样。
理由都很充分,但就是充分得像早就准备好的。
可沈栖舟没有再往下问,再问就过了。他现在的身份是皇后的眼线,也是秦九的……咳,秦九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有生以来接过几百单生意,只有这一单是他不想完成……估计也完不成的,他都已经把自己押进去了!
重新靠回椅背里,他语气慵懒:“那你打算就这么悬着?不站队,不靠树,一个人跟满朝堂的老狐狸周旋?”
秦九直接回答:“现在还不用站,殿试结束之前,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考题。”
“等殿试结束了,该站队的自然会站,不该站的谁也拉不动。”
沈栖舟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秦九,你连太子都能拒,本楼主倒想看看以后谁能让你弯腰。”
秦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沈栖舟,正要开口,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练武之人靴子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咚咚声,又急又重。
两个人同时收了声看向门口。
门被敲响了,是青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慌张。
“公子,府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