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看见了,没拆穿。
接下来炒芝麻,沈栖舟自告奋勇要炒,说这个简单。
周师傅把铁锅烧热,芝麻倒进去,沈栖舟拿着锅铲翻了两下。
火候太猛,芝麻在锅里开始噼里啪啦地跳,有几粒蹦出来落在手背上,他啊了一声缩手,锅铲差点掉地上。
秦九伸手从他身后接住锅铲,另一只手把他往后带了一步。后背贴在前胸,秦九的下巴刚好搁在他头顶。
“火小一点,芝麻要小火慢炒,大火会焦。”秦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他就着这个姿势握住沈栖舟拿锅铲的手,带着他在锅里慢慢翻。
“你这么炒,炒到天黑也炒不好。”沈栖舟嘴上嫌弃,手没松。
秦九带着他的手一下一下慢慢翻着锅里的芝麻。芝麻在铁锅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香气慢慢散开。
沈栖舟没有挣,也没说话。厨房里安静下来,芝麻在锅里跳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偶尔哔剥的响声很清晰。
周师傅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口,烧火丫鬟也低下了头。
“豆沙里多加了一勺蜜?”
沈栖舟的肩膀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刚才看你偷摸加的。”
“什么叫偷摸?本……本公子是光明正大加的好吧!”
他在争辩但没抬头,耳尖上的豆沙糊糊已经干了,沾在那儿像一小块胎记。
秦九伸手把那块干掉的豆沙糊糊擦掉,指腹擦过耳尖,沈栖舟呼吸都短了一拍。
“蜜放多了会盖掉豆沙的味道。”
“你刚才说过了,喧宾夺主嘛。”沈栖舟说完自己顿了一下,想起这话刚才好像是周师傅说的,不是秦九说的。
他被绕进去了!
“谁是宾谁是主?”秦九的嘴唇靠在他耳边,气息喷在他耳廓上。
沈栖舟身子微颤,腿有些软,支支吾吾转移话题:“……糕蒸好了,你吃不吃?”
“吃。”秦九松开他,拿过旁边的蒸笼布铺好。
糕上笼后蒸了小半个时辰。
沈栖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盯着蒸笼看,像一只蹲在鱼缸前等开饭的猫。
秦九靠在案板边看着他,他身上那件围裙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各种食材在上面画了一幅画。
但他没脱,系着带子在灶前晃来晃去。
蒸笼冒白汽的时候厨房门被敲响了。
封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暗夜楼紧急情报,他往厨房里看了一眼,愣了好几息。
楼主蹲在灶前,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团。
秦二公子站在旁边切桂花,刀工比他见过的任何杀手都精细。
灶膛里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影子叠在一起。
封楼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什么事?”沈栖舟没回头。
封楼看了一眼秦九,秦九也在看他,目光淡若水。
封楼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份紧急情报在这种气氛下拿出来,简直像在佛堂里放鞭炮。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情报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沈栖舟站起来接,展开看了两行,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情报折好塞进袖子里,跟封楼说让他在外面等。
封楼退出去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厨房。
秦九已经把切好的食材拢进碗里,花瓣切得极细,每一片都差不多宽。
这人的刀工比他见过的任何杀手都稳,封楼想起秦九在暗夜楼的档案,密级最高那档,里面只写了一行字:
懂一点功夫,强身健体……呸!他决定回去把那份档案烧了。
秦九没有问情报是什么,暗夜楼的事沈栖舟不说,他就不问。
就像他的事沈栖舟不问,他也不说。
蒸笼时间到了。秦九掀开蒸笼盖,白汽冲上来,桂花糕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沈栖舟凑过来看,案板上六块糕,三块没散,三块散了架,歪歪扭扭地趴在蒸笼布上,夹起来都困难。
“这几块是刚才火太猛的时候放进去的。”秦九用筷子把没散的夹出来排在瓷盘上。
沈栖舟拈起一块吹了吹塞进嘴里嚼,嚼完没说话又拈了第二块。
桂花香和豆沙的甜混在一起,多放了一勺槐花蜜,确实有点过甜,但秦九在豆沙里搁了小半钱盐,甜里带了一点极淡的咸,层次反而比纯甜更丰富。
“……还行。”
秦九也拈了一块放进嘴里:“豆沙碾三遍。”
“啧,你就说好不好吃?”
“好吃。”
沈栖舟盯着他嚼动的腮帮子,忽然觉得这块糕,大概是他做的最成功的一块。
虽然散了样,虽然火候过了,虽然豆沙碾多了,但还是好吃的。
他把围裙解开扔在案板上,手指上还沾着面粉。
“下次别来这么早,本楼主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没准备就是没准备。”他扭过头,耳尖在灶膛的火光里泛着淡淡的红。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下次来之前先让人递个话,我好把厨房收拾干净,把面粉藏起来,把周师傅支走,不让封楼撞见。
本楼主蹲在灶前揉面的样子被人看见,暗夜楼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他已经在想下次了。
秦九靠在案板边把围裙也解下来叠好,“那下次晚点来,提前说。”
“怎么提前说?”
“让人来丞相府递个话,就说明日的豆沙还没磨,让秦二公子来磨。”
沈栖舟瞪着他,瞪了两息自己先笑了一声:“秦九,你这个人,当了个五品官就在本楼主面前摆谱了。”
“没摆谱。”
“哼,就是在摆谱。”
秦九把手里的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他,沈栖舟接过去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秦九没听清,但大概是嫌他掰得太小块。
他又掰了一块递过去,沈栖舟又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了几下咽下去,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窗外头午时的太阳正暖,厨房里热气将散未散,封楼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
“楼主,郡王府的眼线有动静了。”
沈栖舟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指了指案板:“剩下那几块散的,不许扔,本楼主要留着自己吃。”
他离开后,秦九把最后一块散了的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另一半搁在瓷盘边。
豆沙碾了三遍,桂花蜜多放了一勺,盐放了半钱。
沈栖舟做糕的手艺离周师傅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这块糕里每一样食材的比例他都能尝出来。
他把盘子里的碎屑拢了拢,站起身。厨房已经收拾干净,周师傅不知什么时候退出去的,烧火丫鬟也走了。
案板上只剩那几块散了架的糕,歪歪扭扭地趴在蒸笼布上。
秦九把蒸笼布叠好,搭在旁边的竹架上,又看了一眼案板。
沈栖舟走之前指的那几块散的还搁在那里,他没扔。
出了厨房,沿着后院的木楼梯往上走。醉春阁白天不营业,楼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洒扫丫鬟蹲在走廊尽头擦栏杆。
她们看见秦九上来,低头行了礼,又继续擦栏杆。
秦二公子来醉春阁早就不是新鲜事了,这几日隔三差五走正门,丫鬟们已经见惯不怪。
顶楼的房门虚掩着。秦九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沈栖舟歪在窗台边的躺椅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里翻着一本账册模样的东西。
他已经换掉了那件沾满面粉的围裙,穿了件暗红色的薄衫,头发还是用那根筷子胡乱挽着。
左手腕上的金铃手镯随着他翻账册的动作轻轻晃。
窗台上那盏槐花蜜蜡灯还亮着,火光透过素纱灯罩照出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桌面上扔着一块玉牌,羊脂白玉,牌面上刻了一只凤。
这凤牌随手扔在桌面上,跟茶盏、账册和半块桂花糕搁在一起。
那姿态随意得像一块不值钱的铜板,这东西放在任何一个人手里都是要供起来的。
沈栖舟把它扔在桌上,跟扔一块压酸菜的石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