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秦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凉透的茶喝完。
窗外月光铺满院子,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爬。
他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张沈栖舟写的“恭喜”字条。边角已经磨起了毛,墨迹淡了些,但刀锋一样的笔迹还在。
皇后给了沈栖舟凤牌,他出宫的时候在飞檐上发了呆。
秦九把字条重新折好塞回袖口,看向窗外。
栖舟,你发呆的那一会儿,想的是皇后的话,还是我?
他想了想,把抽屉打开,拿出最上面那张密报,凑到烛火上。
纸张卷曲,变黑,化成灰。灰落在笔洗里,浮在水面上。
他把笔洗里的灰搅散,水又变清。
有些答案,不用猜,等就是了。
次日散朝,辰时刚过。
秦九走出太和殿的时候秦昭从后面追上来。
“小九!今天贺成说想请咱哥俩喝酒!你去不去?”
“不去。”
“那你去哪?”
“醉春阁。”
秦昭的脚步骤然停了,脸上的笑也僵了。他看着弟弟走下台阶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醉春阁还是醉春阁,沈栖舟还是沈栖舟,他弟弟还是他弟弟,他拦不住!
不但拦不住,他抽屉里那些荷包大概永远也用不上了。
那个沈栖舟,青楼花魁手段也太高了!等等!青楼?
……
秦九走进醉春阁的时候里面很安静。青楼白天不营业,大厅里只有几个洒扫的丫鬟在擦桌子。
老鸨认得他,迎上来笑成一朵花:“秦二公子来了!栖舟公子在后厨呢,今儿天没亮就起来了,说是要亲自下厨做什么糕。您要不要先去顶楼坐坐?”
“不用,直接去后厨。”
后厨在醉春阁后院东角,平常是给客人做宵夜点心的地方。
秦九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沈栖舟炸毛的声音。
“我说了三遍!豆沙要碾三遍!你这是第二遍!粗得硌牙!”
一个苍老的声音赔着笑:“沈公子,老朽做了三十年糕,豆沙碾两遍就够。碾三遍太细,蒸出来不成形。”
“本……我不管!就要碾三遍!”
秦九靠在厨房门框上往里看。
沈栖舟站在案板前,头发用一根筷子胡乱挽着,碎发贴在后颈上。
他身上系了条白布围裙,围裙上全是面粉和豆沙印子。
左手腕上的金铃手镯随着他指手画脚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正对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厨子发脾气。
老厨子是醉春阁专做点心的周师傅,从醉春阁开张就在这儿干,平日里脾气不算好,但面对沈栖舟他不敢发火,只能苦着脸继续碾豆沙。
旁边还站了个烧火丫鬟,蹲在灶前脸上沾着锅灰,肩膀一抖一抖的忍笑忍得很辛苦。
“还有桂花蜜!我让你放三勺,你放了几勺?”
周师傅看了一眼旁边空了的蜜罐子:“两勺。”
“我说三勺!”
“公子,桂花蜜放多了会盖掉豆沙的味道,喧宾夺主。”
“喧宾夺主?谁是宾谁是主?我说放三勺就三勺,我吃还是你吃?”
“您吃。”
“那不就结了!”
周师傅认命地拿起第三勺桂花蜜往豆沙盆里加。
沈栖舟盯着他的手,又补了一句:“等等。”
周师傅停住。
“这一批先别加,我尝尝甜度。”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豆沙放进嘴里尝了一口,之后皱起眉,又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像还是不够甜,加吧加吧。”
周师傅叹气把第三勺桂花蜜倒进去。
沈栖舟拿起旁边的擀面杖想把豆沙搅匀,搅了没几下,盆里的豆沙溅出来一坨,正糊在他围裙上。
他低头看着那坨豆沙骂了句娘。
秦九靠在门框上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他认识沈栖舟这么久,见过他端着花魁的架子笑里藏刀,见过他在暗夜楼发号施令冷得像块冰。
当然,那晚也见过他在浴池边眼角泛红,倒是还没见过他系着围裙跟一盆豆沙较劲。
他敲了敲门框。沈栖舟回头,手里还举着擀面杖,额角上沾了面粉,耳尖上挂着一点豆沙糊糊。
“你怎么来这么早?散朝不是刚散吗?你官袍都没换。”
语气嫌弃,但眼角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今天散朝早。”秦九走进厨房,解下官袍外的罩衫搭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只穿着里面的月白中衣,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手腕。
周师傅和烧火丫鬟看见他进来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行礼,秦九已经走到案板前低头看那盆豆沙。
“豆沙磨了几遍?”
“两遍半。”周师傅老实交代。
秦九看了沈栖舟一眼。
“他非说要碾三遍。”周师傅也看了沈栖舟一眼,“其实两遍就行。豆沙磨太细,蒸出来没口感。”
沈栖舟把擀面杖往案板上重重一搁:“你到底是来吃糕的还是来跟本……跟我对着干的?”
秦九拿起旁边装面粉的盆放在自己面前。
“来帮忙。”
沈栖舟看着他往面粉里加水,动作不快但很稳,面粉在盆里慢慢团成絮,揉成团,揉了快一盏茶才停手。
面团光滑得像一块白石头。
“你……你个书呆子,还会和面啊?”
“书上看的。”
“什么书?”
“农政全书。”
沈栖舟沉默了好一会儿:“秦九,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这语气里带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不服的微妙感。
“嗯……我不会碾三遍豆沙。”秦九语气带笑。
沈栖舟被噎得说不出话,旁边周师傅的嘴角抽了一下。
秦九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醒着,转头跟周师傅说:“豆沙可以加一点盐,半钱就够了,提甜味。”
周师傅一拍脑门:“对啊!老朽怎么没想到!”
他看秦九的眼神已经从“这是哪个不懂装懂的书生”,变成“这位公子是不是哪家酒楼大厨来的”。
沈栖舟在旁边看着秦九自然而然接管厨房的架势,心里很复杂。
这个人第一次来醉春阁那天在席间咳得像要当场去世,他以为是个病秧子。
后来知道那内力深不可测,他以为是个武将。
再后来知道这人把六部账本倒背如流,他又以为是个账房先生。现在这人连和面都比他强!
豆沙盆里还剩半盆,他有点不服气,偷偷往里面又加了一勺桂花蜜搅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