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看完把字条用内力震碎了丢进风里。
今天忙了一下午,他确实没想过秦九会走正门来找自己。
那人刚当上翰林侍读兼户部主事,朝里一堆眼睛盯着,竟还敢往醉春阁跑,真没把自己当新鲜出炉的五品官。
……算了,多想无用,沈栖舟往宫墙外的阴影里掠去,暗红的袍角在夜风里很快就融进了京城的万家灯火里。
回到醉春阁时,顶楼窗台上放着一盏槐花蜜蜡灯,灯芯是新换的,火光暖黄,隔了几条街都看得见。
这盏灯每晚都亮着,不管他回不回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没什么声响,桌上搁着那盒桂花糕,盒盖开着,少了两块。
旁边还有一张字条,压在一枝枯了的槐花底下,笔迹是秦九的。
“明日散朝后来。糕不错,豆沙再甜一点就更好了。”
沈栖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城楼上风大,下次蹲累了可以下楼走正门。有茶。”
沈栖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声。
他今天在城楼上站那么一小会儿,这人隔着车帘子就认出来了。
把枯槐花从字条上拿开放回瓷瓶,走到窗边,他靠进躺椅里把金铃手镯摘下来放在手里慢慢转着。
明天散朝是什么时辰?他想了想,大概是午时前。厨房的面粉还有,红豆是现成的。
做糕不算难,可豆沙磨细一点到底要多细,还得再琢磨琢磨。
他把金铃戴回手腕,翻了个身,蜷在躺椅里闭上眼睛。
豆沙再甜一点,是多甜?
……有他甜吗?
子夜,丞相府。
秦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封暗网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的字迹是情报部门青檀的,端正,刻板。内容只有六行,他看了快两刻钟。
“酉时三刻,沈栖舟入冷宫,戌时末出。皇后亲见,屏退左右。”
“出宫前,于飞檐上停留片刻,神色有异。 出宫时怀中揣一物,疑为凤牌。”
秦九的手指在“神色有异”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暗网的情报从不用模糊字眼。
青檀跟了他这么多年,下笔刻板得像刀刻木头,能用“有异”来形容,说明沈栖舟当时的表情已经超出了常规描述的范围。
那是种让青檀找不到词的神情。
凤牌是皇后宫中的出宫令牌,持之可在宫禁中通行无阻,这牌子皇后从不轻易给人。
沈栖舟在冷宫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块凤牌,还在飞檐上发了会儿呆。
皇后跟他谈了什么,能让暗夜楼楼主失态?
青柏单膝跪在书案前,膝盖落在青石地面上,已经跪了一刻钟。
他低着头,等公子开口。
秦九把密报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几张沈栖舟的字条,按时间叠着。
他把密报放在字条旁边,关上抽屉。
“知道了。”
青柏没有起身。
“还有事?”
“公子,要不要属下继续跟?”
秦九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椅背,手指在桌沿上敲着。
皇后找沈栖舟,应该是查那桩二十六年前的旧案。萧贵妃产子,后宫乱夜,死婴,刺客……
这案子皇后查了二十多年,每一条线索都指向江南,查到一半就断,是萧贵妃的人断的。
贵妃用自己的命换了儿子的生,用刺客的命换了儿子的路。
但皇后给了凤牌。
凤牌不是查案的酬劳,查一桩陈年旧案,值不了一块凤牌。
皇后给这个,是在收人,收沈栖舟。她要沈栖舟替她做另一件事,一件比追查旧案更重要、更长期的事。
而那件事,很可能跟自己有关,因为沈栖舟在飞檐上发了呆。
这个人在醉春阁顶楼端了几年花魁的架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发呆的,一定不是寻常事。
秦九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眼底的光也冷了下来。
这事便是,皇后不查旧案了,她……改主意了。
不管她是查累了,还是查到了别的什么,她现在的算盘已经不是“找到那个皇子”,而是“保住太子的位置”。
而要保太子,就需要在朝堂上拉拢一切能拉拢的人。
比如,一个刚在殿试上立了威、入了翰林进了户部、前途不可限量的病秧子。
秦九想到这里,嘴角浮起抹淡淡的笑意。
皇后这一步棋,走得不算差,但她不知道两件事。
那个她找了二十六年的孩子,现在就坐在丞相府的书房里,正在分析她走了一步什么棋。
再者,她派来盯他的那个人,早就不只是她的眼线了。
那个人前天夜里刚在他锁骨下方刺了一刀,然后又用唇碰过同一个位置。
“不必理会。”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沈栖舟那边不用跟了。”
青柏一愣:“公子……真不用跟吗?”
“让他查是一回事,跟他是另一回事。”秦九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跟皇后谈了什么,他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他若不想说,我的暗线蹲在屋顶上也没用。”
青柏似懂非懂,但没有再问,又道:
“公子,还有一件事。中秋之后,城里几条暗线发现有人反查。源头还没锁定,但手法很老,不像三皇子的人。属下怀疑……”
“暗夜楼。”秦九淡淡道。
青柏低下头:“是。”
秦九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沈栖舟一直在查他,这条线从他第一次踏进醉春阁那天就埋下了。
暗夜楼之所以是京城最大的情报组织,是因为沈栖舟不轻信任何人。他查每一个接近他的人,不管那个人有没有他想要的身份。
查了快半年,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查到。秦九想到这里,轻笑了声。
“让他查。”
“公子?”
“通知下去,还在京城活动的暗子全部沉睡。没我的命令,一个都不许动。”
青柏叩首领命,起身退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秦九忽然叫住了他。
“青柏。”
青柏站住。
“以后沈栖舟的行踪,不必再报。”
青柏愣了下,公子对栖舟公子,是认真的?
但他看着公子坐在灯下那张苍白的脸,把问题咽回去了,那张脸上有一种他很少在公子身上见到的表情。
像一个人把赌注全押在一个局上,然后把手从赌桌上收回来,不看了。
公子这么多年,除了秦昭和秦弘,大概没真正信任过任何人。
可他把这份信任交出去了,交在一个总在查他的杀手楼主手里。
而且是在他明知道那个杀手楼主刚跟皇后密谈了一个多时辰……很可能已经拿到了他身份线索的情况下。
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在赌沈栖舟知道了也不会怎样。
青柏不懂这种赌法,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该问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