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楚景辰在府里等钱司业的消息。
等到天黑,暗卫来报,说钱司业被调去管印卷了,现在人困在后堂清点三千张白纸,连饭都是人送进去的。
楚景辰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中,他沉默了很久才放下茶盏,问了一句:“秦九还动了什么?”
暗卫说没查到,秦九在国子监只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直接去了礼部找周大人借搜身的人。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动作。
没有任何动作,楚景辰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没有任何动作……说明自己的每一步动作都在对方的预料之内。
钱司业昨晚才踏入他的府邸,今天一早就被调去管印卷,调令下得这么快……
只能说秦九早就知道钱司业的底细,至少比他以为的早得多!
他靠进椅背里。钱司业这颗棋子废了,不过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指望钱司业能翻盘。
明子是拿来探路的,探到了……秦九能调动国子监祭酒,对人事动向的反应速度远超一个普通新官。
这根线他记下了。
探路石被拔,没关系,他还有牌,端起凉透的茶一口喝完。
“传话下去,殿试考场里的人,让他们什么也别做。钱司业被调走,秦九一定在查他经手的每一个环节。所有在册子上的人,都老实待着。”
暗卫应了一声,又问:“那几个考生呢?”
楚景辰沉默了几息,考生是另一回事。
监考官能收买,考生也能收买,但考生收买了就退不了,已经背好的答案印在脑子里,擦不掉的。
“让他们照常去考,实务策论选水利。”
那些考生不知道题目,但知道方向。只要答得够好,总能多捞几个进士。
秦九把整个殿试防得铁桶一样,也得在五房分阅的夹缝里漏几滴水出来。
暗卫领命而去,楚景辰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秦九,一个根基尚浅的新官,不该有这样的情报速度。
赵大人是出了名的老学究,从不结党,能让他听话,秦九手里一定有东西。
但眼下没时间深查了,殿试在即,考场里的人不能动,只能等。
楚景辰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跟秦九就像两个隔着棋盘对视的人,中间没有棋子,只有对方眼底的光。
他将窗户关上,叫来幕僚。
“想办法去太医院查脉案。父皇的脉案,最近三个月,不,最近半年。所有编号都抄一份回来。”
调查皇帝的脉案?郡王这是……盼着陛下早些……
幕僚愣了一下:“殿下,这是杀头的罪……”
“本王的爵位都削了,还差这一条?”
幕僚不敢再说话,躬身退出去。
京城的风,起了。
秦九那天后关门绝客,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三天。
考题他一题一题亲自出,印卷的蜡封他一个一个亲自验,收卷的封条每一张都编了号,缺一张都能查出来。
阅卷的打分标准他写了整整十页,从经义到策论到实务,每一项评分细则都列得清清楚楚。
五房考官想偏袒谁都偏袒不了,因为偏袒一房的分数会跟其他四房差出十分以上,按他定的规矩,差十分以上就要五房合议。
但他这三天做的不止这些。
封门的第一天,青松送来了钱司业在国子监经手过的所有差事清单。
从今年正月到九月,钱司业一共经手了十一桩差事,涉及印卷、搜身、监考、誊录四个环节。
秦九把清单从头看到尾,用朱笔圈出了三个名字——两个监考官,一个誊录房的书吏。
这三个人都是今年春闱之后才调入国子监的,入监的举荐人一栏是空白的。
空白的举荐人,在吏部的规矩里叫“特简”,但国子监不是吏部,国子监的特简只有一个来路。
那就是有人绕过吏部,直接从宫里递了话。
能绕过吏部从宫里递话的人,全京城不超过三个。
皇后不会替楚景辰办事,皇帝不会管国子监的人事,那就只剩下一个。
秦九在那三个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竖线,写了个“景”字,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抽屉底层。
他没有动这三个人。动了,楚景辰就会立刻启动备用方案。
一个不知道对方要出什么招的局,防是防不住的。
只有一个办法能让楚景辰的备用方案自己浮出来:让他以为自己的第一步还没被看穿。
钱司业被调走,在楚景辰看来只是一枚探路石被拔了,秦九在殿试前三天才出手,说明是仓促应对,不是早有预谋。
一个人仓促应对的时候最容易出纰漏,楚景辰等的就是这个纰漏。
而秦九要的,就是让他继续等下去。
他把名单锁进抽屉。窗外月色如水,铺满整张书案。
等殿试一过,楚景辰的连环计撞上他的连环棋,棋盘的主动权就会易手。
到那时候,他手上有翰林院和户部的实权,有殿试主考的座师身份,还有秦弘三十年不站队的底气。
二十六年前的账,他才有资格一笔一笔去算。
殿试,该落子了。
十月初一,殿试。
天还没亮秦九就到了太和殿。
考生已经在东华门外排队等搜身了,搜身的人一半是礼部的一半是翰林院的,国子监的人只负责引导入座。
钱司业站在廊下脸色铁青,他的差事是管印卷,出题后印出的三千张卷子他清点了整整三天,每天早中晚各一遍,少一张唯他是问。
他连考场的边都摸不着!
楚景辰埋在监考官里的两个人站在廊道拐角处,袖子里什么都没有,他们接到的最新指令是“什么都别做”。
殿试当天郡王收手是最稳妥的选择,反正他真正的杀招不在考场里。
秦九站在丹陛下看着考生鱼贯而入。
二百多个考生坐满了太和殿,镇纸压着空白的答卷纸,墨香弥漫在晨光里。
他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殿试,坐着轮椅被人推进来。
那时候他已经在龟息诀下压了三年的内力,咳嗽是真的咳,策论也是真的策论。
皇帝御批“风华绝代”的那一刻,满朝老臣都在摇头叹息,说这孩子可惜了。
他们可惜的是他命短,他可惜的是他们看不透。
考题发下去之后,大殿里只剩下研墨和翻纸的声音。
秦九沿着廊道慢慢走,经过钱司业身边的时候,钱司业的袖口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