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没有停住脚步,这个人已经被他架空了,就算袖子里还藏着什么纸条,也没有人能收到。
经过那两个监考官身边的时候,他也没有停。楚景辰收了手,这两条暗线就暂时用不上。
留着比抓了更有用,毕竟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最安全,也最容易在需要的时候被当弃子抛出来。
楚景辰提前漏题的那几个考生坐在中后排。
秦九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有一个考生正埋头写经义,笔走龙蛇,但翻到实务策论那页的时候明显慢了。
他在找水利题,但考卷上的实务策论是六题选一,水利、钱粮、刑狱、兵备、屯田、漕运各一题。
钱司业告诉他侧重水利,但考卷上六道题的分值是一样的,选哪道全看考生自己。
那个考生犹豫了很久才选了水利,但水利题的题目跟他准备的全然不同。
秦九看到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个圈,土方计算公式写了两行又划掉了,最后交卷的时候实务策论那页的墨迹比经义那页淡得多。
这是下笔的时候底气不足。
殿试结束后收卷、糊名、誊录、分五房阅卷,每一个环节秦九都在场。
五房考官轮流打分,果然有一房的分数跟其他四房差出了十二分,合议之后那房的考官红着脸说自己看花了眼。
秦九没拆穿,他只是记住了那个考官的名字。
那个考官姓孙,是兵部贺成举荐的人,跟楚景辰没有直接勾连,但他儿子在国子监读书,是钱司业的学生。
秦九把孙考官的名字也记进了脑子里,虽不是楚景辰的人,但能被楚景辰间接够到,这种人以后得防着。
殿试结果出来后,秦九把排名和答卷一并呈给皇帝。
皇帝翻着答卷看了很久,翻到水利那题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份答卷经义写得不错,实务策论却写得一塌糊涂,土方计算公式都写错了。”
秦九没有接话,他知道皇帝在看的是谁,那个楚景辰提前漏了题目的考生。
经义写得好,因为经义是真才实学;实务写得烂,因为实务不是靠猜题就能蒙混过关的。
皇帝把答卷翻完靠进龙椅里,“秦卿,这次殿试你辛苦了。朕看得出来,你费了不少心思。”
“臣分内之事。”
皇帝看着秦九,越看越满意。从入仕到现在才不到一个月,他做了太多事。
每一件都做得滴水不漏,每一件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秦卿,朕二十多岁的时候还在跟先帝较劲,你比朕沉得住气。”
秦九抬眼看了皇帝一眼,眼底掠过丝笑意,之后叩首。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日头已西斜。宫道两侧银杏叶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
秦九在丹陛上站了一会,殿试这局棋下完了。
楚景辰在这个局里丢了钱司业,被架空了考场里的暗线,丢了几个提前背好答案的考生。
他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赢,但秦九知道楚景辰没有输。
楚景辰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赢,是输了之后还能翻盘。
中秋宫宴他输了,削了爵;殿试这局他又输了,丢了人。
不过,殿试上那几个考生虽然没考上,但他们回到各自籍贯之后会被问起考题,他们会说今年实务策论考了土方计算。
明年春闱的考生就会去翻河工的书,而河工的书里有几章是讲军屯水利的。
军屯水利连着军屯存粮,军屯存粮就连着兵部那条线。
楚景辰的连环计不在殿试这一局定胜负,而在下一局、下下一局,只要他还没从棋盘上被拿掉,他就会一直下。
这个对手,虽难缠,但值得尊重。
秦九缓缓走下丹陛,贺成正从宫门外迎面走来,手里攥着一封北境的军报,脸上带着边关老将特有的那种喜忧参半。
“秦侍读!北境大营发来的,河东道军屯采购的粮草已全数运抵,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秦将军在军报上专门夸了你,说今年将士过年不用啃冻馍了,哈哈哈!”
秦九恭敬接过军报扫了一眼,额,秦昭的字写得还是那么难看,但“粮草已足”四个字力透纸背。
“还有一件事,”贺成压低声音,“你上回说的那个统一调配军屯存粮的方案,兵部已经有人开始反对了。说这是削武将的权,怕以后朝廷卡着军粮不拨。”
“谁先开的口?”
“兵部武库司一个姓刘的主事,年纪不大,但话说得很难听。说秦侍读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书生,凭什么替边关将士做主。”
秦九嗯了一声。
姓刘的主事,年纪不大,说话难听,这个人要么是真憨,要么是被推出来当马的前卒。
他记得中秋之后青柏报回来的一条线索:楚景辰几个月前常去兵部,走的是武库司的侧门。
“贺大人,那位刘主事的履历帮我调一份,不急,殿试刚过,兵部那边先让他们吵几天。”
贺成点了点头,他看了秦九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入仕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说话的分寸里多了一层他以前没见过的沉。
倒不是他爹秦弘文人式的深沉,有点像将领在开战前研判敌情的那种沉。
嗯,到底是从文臣武将世家出来的骄子,就是这身子,哎!
能不能挺得过明年春天哟,可惜,可惜啊!秦昭老弟天天愁,他也挺愁。
天妒英才!
回到丞相府,秦九把自己关进书房,脱了官袍搭在椅背上。
从接到主考任命到今天,七百里加急的节奏,每一环都不敢松。
现在那根绷了好些天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青竹端了盏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没有出声又退出去。
秦九在书房里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青松就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比平时急,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三步并作两步。
“公子。”青松单膝跪在书案前,声音压得很低。
“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陛下在御书房咳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