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低下头,看着掌心的血。痛意从手掌传到心口,他把碎瓷一片一片从掌心里拔出来搁在桌上。
他把这个秘密压了十几年,比龟息诀压得还深。可秘密压得再深,血还是热的。
秦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把他袍子上的血渍吹得发凉。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宫墙太高了,从这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想象御书房里那盏灯还亮着,太医进进出出,高公公守在床边。
就像二十六年前他亲娘在产房里,那个人守在门外守了一夜。
他娘没能活着出来,那个人守到天亮,等到的是一个死婴的消息。
那个人不知道他活着,不知道他就站在隔着几十条街的地方,站在一扇敞开的窗户后面。
秦九关上窗,走到脸盆架前,把嵌进掌心的最后一点碎瓷渣洗干净。
伤口不深,不用包扎。
这些年他自己包扎过太多次,十岁那年练功走火入魔,咳出来的血把整条帕子染透了。
他自己洗了帕子晾干,谁也没发现。
铜镜里他看见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苍白温和的脸,就像他七岁那年,坐在轮椅上,对蹲在面前的那个人说:
“回陛下,臣之子叫秦九”。臣之子,不是儿臣。
现在的他还不能说那两个字。
明天早朝还是要上,不管龙椅上那个人在没在。
秦弘不知道他的身份,秦昭不知道,满朝文武不知道……
他得继续当那个温和疏离、跟皇帝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病秧子。
等,只能等,等时机一到,清算。
秦九站在书案后,把案角那盏蜡灯点燃,灯芯的火光微微晃动。
他看着那盏灯,忽然很想喝酒。
沈栖舟送来的槐花酒还剩小半坛,收在柜子里。他拿出来倒了一盏,端到窗前。
已是黄昏,金色的光铺满整座院子,他把酒盏举起来对着皇城的方向,没有喝。
这一盏敬那个在御书房里咳血的人,敬那个二十六年前在产房外守了一夜的人。
秦九把酒盏放下来,一滴酒洒在窗台上,洇进木头里。
……
入夜,聚仙楼的席面摆在西花厅。
国子监祭酒赵大人坐在客席上,面前杯盘精致,他却一筷子没动。
三皇子楚景辰坐在主位,脸上挂着笑,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
“赵大人,殿试的事本王听说了。秦侍读年轻气盛,做事不讲情面。”
“钱司业在国子监干了十几年,说换就换,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本王替赵大人不值。”
赵大人垂着眼,盯着面前那杯酒。酒色澄黄,是聚仙楼招牌的桂花酿。
他没有端杯。
“三殿下,殿试搜身的人选是秦侍读与礼部、翰林院三方会商定的。钱司业的事,老臣不便多言。”
楚景辰的笑容不变,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今晚他已经喝了七八杯,眼尾泛红,但神智还清醒。
“赵大人不必紧张。本王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殿试已过,新科进士的名单都放榜了,再翻旧账没什么意思。”
“那殿下今日是……”
“交个朋友。”楚景辰把酒壶放下,“本王在朝中朋友不多。以前有,后来削了爵,少了一半。”
“再后来禁了足,又少了一半。如今剩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大人是国子监祭酒,清流中的清流,本王不指望赵大人站谁的队。只希望以后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赵大人能知会一声。”
赵大人沉默了一阵,他知道楚景辰在撒谎。
三皇子从来不屑于交朋友,他的朋友只有两种,一种是棋子,一种是刀。
棋子用来下棋,刀用来捅人。现在楚景辰缺棋子,也缺刀。
他想起今天傍晚收到的那封信,秦九让人送来的,说是殿试誊录封条的编号对不上,明早要去翰林院核对,让他今晚别喝酒。
“三殿下抬爱,老臣只是个教书匠,朝堂上的事从不掺和。”赵大人站起来拱了拱手。
“况且明日一早还有公务,殿试誊录的封条出了点纰漏,秦侍读约了老臣去翰林院核对。”
“今晚这酒,老臣不敢喝。殿下若没什么别的事,老臣就先告辞了。”
他没有等楚景辰答话,转身走了。
楚景辰没有挽留,坐在主位上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盯着杯里的酒面。
他侧头跟身后的暗卫说了句“都出去”,暗卫无声退到了门外。
他心里清楚的很,赵大人刚才推酒时说的是“殿试誊录封条出了纰漏”,这话定然是秦九教的。
封条编号都是秦九亲自验过的,不可能出纰漏。秦九给赵大人递这个借口,是让赵大人全身而退。
但这也说明,秦九知道他今晚会请赵大人。连他临时起意订的席面都能提前预料到,对方的情报网比他预估的还要密。
赵大人是秦九那边的人,他请赵大人吃饭是做给朝堂看的,国子监祭酒跟三皇子私会。
这事传出去赵大人就沾了腥,秦九用赵大人就用得不顺手了。
棋子的作用不在于吃子,在于让对手不能好好吃子。
不过赵大人这老学究连酒都不喝,席面摆了满桌,酒是自己喝的,话是他自己说的,赵大人一走,这些话等于白说。
楚景辰仰头又灌了一杯,喉结滚动,饮下的闷气比酒还多。
今晚这局没达到预期,不过没关系,还有兵部那条线。
他站起来,脚步虚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今晚确实喝多了,手从桌沿松开,稳了稳步子往门外走。
“本王去趟茅房。”
暗卫想跟上去,他摆了摆手。去茅房还让人跟着,他还不至于连这点路都走不稳。
聚仙楼的茅房在后院,要过一条窄廊,廊里只挂了一盏灯笼,他走到茅房门口推门进去。
茅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被人挑过,火光很暗。
他解开腰带的时候听见身后有风声。
是有人抡圆了胳膊带动衣料的破空声!他侧身想躲,酒后的身子反应慢了不止一拍,没躲开。
一个麻袋从头套到膝盖,袋口在脚踝处嗖地收紧,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条虫。
紧接着拳头就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