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拳打在楚景辰左眼眶上,隔着麻袋力道减了几分,但足够他眼前一黑。
他伸手去扯袋口,手刚抬起来就被一只脚踩住了手腕。
那只脚踩得不是地方,是膝盖窝,他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茅房的青石地上,咚一声闷响。
楚景辰这辈子挨过打。
小时候跟二皇子打架挨过打,那是皇子之间的互殴,礼节性地挥两拳,打完还能互相作个揖。
在边关大营里跟贺成的亲兵练过,那是武将之间的切磋,招式拆解有来有回。
哪怕挨了真揍也都是点到为止,没人敢真把他往死里揍!
从没有人拿麻袋套他的头,从没有人踩他的膝盖窝,从没有人揪着他的头发往地上撞,更没有人一边揍他一边骂街。
他听见那人在骂,声音从麻袋外面传进来,闷闷的。
“王八羔子!老子蹲了七天才蹲到你!泼皮无赖的良心放脚板底下!”
“妈的还敢躲!把你妹的扔粪坑里淹三天!”
楚景辰听出来了。这骂人的路数不是杀手,不是刺客。杀手打人不骂街,刺客打人不揪头发。
这分明是朱雀街上那些泼皮打群架时骂的脏话,语法不通,用词粗鄙,每一句都以问候对方祖宗为核心!
但每句骂都夹着狠狠一拳,拳拳到肉,打的都不是要害,却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终于扯开了麻袋口子,从底下钻出来半个头,后背又挨了一脚。
那人这一脚用了全力,楚景辰整个人往前飞了半步,撞翻茅房的木桶,脏水洒了一身。
他反手一拳挥出去,正中那人下巴!
那人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蒙面的黑巾被自己扯歪,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剑眉入鬓,鼻梁挺直。平安侯家的小世子,江书珩。
楚景辰酒醒了一半,从地上爬起来,袍子下摆滴滴答答淌着脏水,左眼眶已经开始肿了。
“江书珩!”
江书珩反应极快,立刻把面巾重新扯上去遮住脸:“不是老子!”
“……你把面巾戴歪了!”
江书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巾,沉默了一息,然后做了一个让楚景辰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动作。
他把面巾又往上扯了扯,遮住了鼻孔,露出嘴巴。
“老子说了不是就不是!你眼睛被屎糊了?老子是路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路人!”
江书珩声音从面巾底下闷闷地传出来,理直气壮。
楚景辰扶着墙,气得浑身都在抖。
平安侯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虽然如今不掌兵权了,但爵位还在,皇帝对他家一向客气。
江书珩是平安侯的老来子,从小被惯得无法无天,在京城惹不起排行榜上稳居前三。
打了他就等于跟平安侯府撕破脸,不打他,这口气咽不下去!
暗卫们这时已闻声赶到,冲进茅房看见小侯爷正用一口朱雀街泼皮才说的黑话问候三皇子的祖宗,都愣住了。
其中一个伸手想按住他肩膀,江书珩反手一巴掌扇过去被暗卫侧身避开。
他又踹了一脚,这回被暗卫攥住了脚踝。
“小侯爷,末将不敢动您。但您打的是三皇子殿下,这事无论如何得有个说法!”
“说法?”江书珩单脚站着另一只脚还攥在暗卫手里,姿势极其狼狈但气势不减。
“要说法是吧?那你问问他,上个月在醉春阁干了什么!”
暗卫不敢接话。上个月三皇子在醉春阁给栖舟公子递了杯下了药的酒,这事全京城都知道。
楚景辰扶着墙慢慢站直身体。
刚才混乱中他挨了不知多少下颧骨破了皮,额头磕在桌角,青紫一大片,嘴角也裂了一道口子。
但他没有还手,不是不想,是不能。
平安侯世子打不得,这熊孩子一根筋,打了只会闹得更大。
他偏头吐了口带血丝的口水:“江世子,你今晚来打本王,是为了栖舟公子。”
“放屁!老子是为了看你小子不顺眼行不行!”江书珩把脚从暗卫手里猛地抽回来。
“本小爷就是看你不顺眼,你有意见朝堂上弹劾我啊,看陛下不把你府邸抄了!”
“你爹知道你来吗?”
“这点小事用得着跟我爹说?你当我是三岁娃娃。”他话虽这么说嗓门却明显低下去半分。
暗卫们也不敢上前硬拉,怕伤了小侯爷没法向平安侯交代。
只得一边一个堵住茅房门口,不让外面人靠近也不让他再冲上去打。
江书珩被堵在墙角,鞋底还踩着茅房木桶碎片的渣,却仍梗着脖子指着楚景辰鼻子骂。
“姓楚的,你给秦九下药那回,小爷在朱雀街茶肆摔了三个杯子。三个!”
“我那杯子是官窑出的,一个顶你府上那些破碗破碟全家。茶肆老板倒了八辈子血霉,他也往我府上递了账单!”
“你猜怎么着,我爹替我赔了,回头还训我,让我别为个青楼花魁得罪皇子。”
“行啊我认了,谁叫他是我爹。但你不让我出这口恶气,老子睡觉都不香。”
“今天总算逮着你了,你跑啊,跑回你皇子府啊……哦对了,老子忘了,你现在是郡王,连亲王都不是了,哈哈哈哈!”
楚景辰擦掉嘴角的血,这熊孩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往他肺管子里戳,但他不能发作。
平安侯的面子是其一,其二是今晚的事闹大了谁最受益。
秦九。
赵大人刚走江书珩就来了,这太巧了。
他套过秦九的“麻袋”,秦九反过来给他套一个江书珩,这笔账他记下了!
“江世子,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在可以走了吧?”
江书珩显然还没尽兴:“老子还没骂完呢……”
“再不走我就让人去平安侯府送信。就说小侯爷在聚仙楼喝多了砸了店家的茅房,被巡城御史扣下了。你爹罚你跪几天祠堂,你自己算!”
江书珩终于收了声,平安侯罚跪祠堂是真能跪足三个时辰的。
他上次因为替沈栖舟的事闹到秦九家门口,回去就被罚跪了一夜。
他把踩烂的半扇破木桶残骸一脚踢开,整了整身上打架扯歪的衣襟,又恢复了纨绔子弟的站姿,临出门时回头指了指楚景辰。
“你记着,栖舟公子是本小爷蹲了三天都没蹲着的人。你再敢碰他,下次不是麻袋,是马车底下。本小爷连你轮子都卸了。”
暗卫们让出一条路,江书珩大摇大摆走出茅房,消失在廊道尽头。
楚景辰靠在茅房墙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
该死的!今晚这口恶气他吞了,但吞下去不是不吐,是还没到时候!
“殿下,您的伤……”
“回府。”
这……也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