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蹲在聚仙楼对面屋脊上把这一切全看在了眼里。
他看见江书珩拎着麻袋摸进后院,听见茅房里传来拳拳到肉的闷响和江书珩那些惊世骇俗的市井骂词。
每一句都骂得毫无章法却气势如虹,像一只炸了毛的幼兽在撕咬比自己大三圈的猎物。
青松蹲在屋脊上没有下去。公子交代过,今晚聚仙楼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只看着,不动手。
但他看见楚景辰被揪着头发往墙上撞的时候,嘴角还是忍不住动了一下。
又等了一会儿,远远看着三皇子府的人把楚景辰扶上马车,青松这才无声掠下屋脊,回了丞相府。
书房里那盏槐花蜜蜡灯还亮着。
秦九靠在椅背上,茶已经凉透了。
青松把聚仙楼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江书珩那句“蹲了三天都没蹲着的人”时,秦九唇角勾起抹无奈又好笑之间的笑。
“江书珩带了几个帮手?”
“就他自己。”
“麻袋从哪来的?”
“看尺寸和金线镶边,像是平安侯府装冬衣的袋子。”
秦九把凉透的茶泼进笔洗里。
江书珩在聚仙楼茅房门口骂街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自己帮了谁,他只是在给沈栖舟出气。
平安侯家的小世子,把三皇子堵在茅房里揍了一顿,用的是套麻袋揪头发的泼皮打法。
这事传出去够京城笑三年。
“郡王从茅房出来的时候脸上被划了几道口子,袍子上全是脏水。”
“他明天上不了朝了?”
“是。”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楚景辰脸上挂了彩,明天早朝就不会出现在朝堂上。
他不出现,皇帝咳血的消息就不会被当众提起。
秦九用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抹,仿佛要将什么痕迹拂平。
“今晚的事,让暗夜楼的人帮忙收一下尾。聚仙楼的伙计、后院的老鸨、巡城的御史,该打点的打点。”
“平安侯那边不用管,江书珩回去自己会跪祠堂,他爹罚他跪之前会先问清楚他打了谁。”
“平安侯护短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他要是知道儿子打的是楚景辰,嘴上骂得比谁都响,心里只会觉得打得好。”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丝淡淡的光。
平安侯知道后只会把儿子绑了送进宫请罪,皇帝若知道了只会笑。
在他看来小辈打架再怎么闹也是家事,何况楚景辰干的那些事本就上不得台面。
郡王要瞒,平安侯要请罪,两边都不会声张。这桩案子最后会无声无息地沉下去,就像一个麻袋沉进护城河。
“对了,”秦九又补了一句,“给江世子在醉春阁排个花魁号,等这阵子风声过了,让老鸨给他留个座。”
青松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醉春阁的号已经排到明年开春了,公子这句话等于让暗夜楼去插队。
不过那无法无天的江小世子虽然脑子缺根筋,但他对沈栖舟的心意是真的。
蹲了三天没蹲到人,还替人出头打架,打完也不求回报,自己回去跪祠堂。
这份纯粹,在京城这个地方比黄金还稀罕。
“是!”青松应下,转身出去了。
秦九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已经偏西,他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和极淡的桂花香,院墙外边那几棵老桂花树开的好。
他看着平安侯府的方向,江书珩现在应该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了。
这个人,嘴上骂朱雀街上最难听的脏话,为了沈栖舟能在醉春阁门口蹲三天,今天又敢单枪匹马去套郡王的头。
明天他的狐妖会不会来兴师问罪,怪他不给江世子涨排号?秦九在心里笑了笑,会的。
沈栖舟嘴上骂最毒的话,心里比谁都记恩。
他没有往下想,把窗子虚掩,回到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用江书珩的方式答谢江书珩,不算过分。
承天门的鼓声在卯时三刻准时响起。
文武百官从东西朝房里鱼贯而出,秦九站在文官队列里,绯色官袍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秦弘站在他前面五步的位置。
秦昭走在武官队列里,跟贺成并肩。他一脸喜气,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昨晚江书珩在聚仙楼套麻袋揍楚景辰的事,今早已经在京城武官圈里传开了,一大早郡王府果然递了告假的条子,楚景辰“偶感风寒”上不了朝。
秦昭心里的小鼓敲得比承天门的鼓还响,恨不得立刻跑到秦九面前说一句“小九你知不知道昨晚楚景辰被人打了哈哈哈哈”。
但他不能,队列太整齐了,他只能把笑意憋在喉咙里,憋得肩膀一抖一抖。
贺成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让他收敛。
“知道了,憋着。”秦昭压低声音,嘴角还是没压住。
丹陛上高公公的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划破大殿里的寂静。
“陛下圣躬违和,今日不临朝。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龙椅空着。秦九垂着眼,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攥紧又松开。
他知道皇帝为什么不来,前夜御书房咳血的消息被压下去了,但孙太医的脸色瞒不过他。
昨晚让青松去太医院翻脉案,青松回来时脸色也很难看,说脉案编号从甲字头跳到了丙字头,剂量翻了三倍。
秦九没有再问。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秦九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太子的位置。
东宫那位极少出现在早朝上,一年到头开不了几回门。
但今天他来了,冕服穿得整整齐齐,玉带束得整齐,站在丹陛右侧第三阶,脸色比秦九还白几分。
太子楚景钰今年三十多,是皇帝膝下最年长的皇子。他身体确实不好,但没到常年称病的地步。
秦九知道他在躲什么,称病是自保,是把头缩进壳里等外面的风声过去。
今天他不缩了,因为皇帝咳血了。他需要用站出来的姿态告诉所有人:储君还在,朝堂不倒。
秦九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注意到太子身后站着一个穿藏青长衫的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
这个人他没见过,但看站位是东宫新来的人,大概是沈栖舟上次说的那三个幕僚之一。
高公公等了片刻,见没人出列,正要宣布退朝。
秦九出列。
“臣有本启奏。”他从袖中取出殿试排名的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新科进士的名单已放榜,答卷归档已毕,五房阅卷的复核也已勘定,请陛下御览。”
“还有一事,国子监那边新到任的司业昨日已上任,是翰林院荐过去的刘翰林。”
高公公走下丹陛接过奏折。
秦九退回队列时与太子的目光碰了一下,楚景钰微微颔首,秦九回了一礼,动作恭敬,分寸刚好。
“臣也有一事。”贺成出列,“之前北境过冬粮草已按秦侍读所议方案,由河东道军屯直接采购,首批已运抵大营。”
“现兵部与户部联合清查之前军屯存粮的事,虽存在争议,但尽快统一意见,折子会不日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