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抬起眼,脸色还是白的,但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楚景钰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问得有些多余。
“臣不需要六部同意,臣只需要陛下的朱批。而陛下的朱批,臣有把握在月底之前拿到。”
他停顿了一息,补了一句:“前提是,殿下给臣的,不是东宫的令牌,是殿下的耐心。”
“让兵部那几位反对的大人,先吵几天。”
楚景钰听懂了秦九的意思。
不让东宫站台,让他在明面上保持中立,让反对的声音自己先浮出来。
等所有人都亮了底牌,他再出手。这不是一个臣子在请命,是一个棋手在邀请储君旁观他的棋局。
母后说的没错,秦九此人,可大用。
楚景钰把信笺从幕僚手里抽回来,塞进自己袖口:“孤等秦侍读的好消息。”
“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秦九垂首行礼。
姿态还是那个恭敬的病秧子,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来一回的交锋里,太子出了一招,秦九还了一招,最后两个人都在棋盘上退了一步。
太子没有强拉他进东宫,他也没有让太子空手而归。
棋逢对手。
楚景钰转身走了,冕服在殿门口的光里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宫道的银杏树影里。
那个穿藏青长衫的幕僚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秦九一眼,那眼神里只有欣赏。
江书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平安侯还站在殿中对着空荡荡的龙椅喃喃自语。
他趁他爹不注意,蹭到秦九身边,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急。
“二公子,你刚才跟太子说了什么?我看他心情不错啊!”
秦九偏头看他。江书珩身上还绑着麻绳,脸上还带着昨晚的淤青,但他眼睛里全是“搞事”的光。
“你昨晚的麻袋是从哪来的?”
江书珩愣了一下,嘀咕道:“我家装冬衣的袋子,你怎么知道?”
“麻袋边角绣了金线。平安侯府的料子,全京城只有你家在用。”
秦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淤青上,“你爹绑你进宫之前,先罚你跪几个时辰的祠堂?”
江书珩眨了眨眼:“……三个时辰,我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秦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等等,你不会昨晚就派人盯着聚仙楼吧?我打楚景辰的时候,你的人就在对面屋顶嚼着花生看戏?”
秦九没有回答,但他嘴角扯了下。江书珩这下全明白了,他被当枪使了……
啊不,是他主动当了枪,但枪柄握在别人手里。他还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结果是替秦九行道!
他张嘴想骂,看了看秦九那张苍白的脸,又把骂人的话咽回去了。
算了,反正他本来也想去揍楚景辰一顿的。早揍晚揍都是揍,有没有人看戏都一样。
他嘟囔着往回走。
秦九站在丹陛下看着江书珩走回平安侯身边,平安侯还在那对着空龙椅行礼。
这盘棋局好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醉春阁顶楼。
沈栖舟歪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从暗夜楼情报网送来的密信。
信上的字迹是封楼的,端正简洁,但封楼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锋抖了一下。
“二十六年前萧贵妃临盆当晚,丞相府夫人萧氏亦在产中。萧氏产后血崩,当晚身亡。”
“秦府对外称产下一子,取名秦九。然属下查阅太医院脉案残档,萧氏孕中脉象平稳,胎位正常,不应提前一月生产,还发生血崩。”
“另,当晚丞相府请的稳婆卢氏,次日告老还乡,之后再未接过生。”
沈栖舟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字。
“卢氏老家在河间府,距京师八百里。属下已派人去查,最快十日往返。”
沈栖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日往返,封楼写这句的时候大概不知道,他等不了十日。
从皇后说出“秦夫人也在那晚临盆”那句话开始,这个疑问就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需要证据,没证据他不信!但现在封楼的密信又把那根刺往里推了半寸。
萧氏脉象平稳,胎位正常,不应早产血崩。这句话单独看,只是一条陈年旧档里的医学判断。
但把它放到二十六年前那个夜晚,萧贵妃产子、刺客乱宫、死婴调包……
所有的巧合叠在一起,“不应”两个字就变成了一个暴风眼,把一切合理的解释都吸了进去。
如果萧氏的血崩不是意外,那她的死是为了给谁腾位置?
答案显而易见,还用什么证据?
沈栖舟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
内力微微一动,纸团在指缝间碎成齑粉,从指缝漏下去,落在躺椅边的地板上。
暗夜楼查案从不带感情,查到哪里算哪里。管他是王孙贵胄还是贩夫走卒,证据到了就抓人,抓不到就继续查!
但这一次,他第一次希望封楼的笔锋不要那么准,希望那条追到河间府的线索断在半路上,希望卢氏死无对证,更希望所有的疑点都只是巧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躺椅的软垫里。左手腕上的金铃手镯磕在扶手上,叮的一声,在空荡荡的顶楼里格外刺耳。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是楼下大厅里传上来的。
紧接着楼下传来老鸨尖细的笑声:“哟!秦二公子来了!今儿又来了?还有这位……江小侯爷?您二位怎么走到一块儿了?”
沈栖舟从软垫里抬起头。秦九来醉春阁不稀奇,但带江书珩一起来……这就有意思了。
他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顶楼的走廊是回字形的,栏杆往下能直接看到一楼大厅。
沈栖舟靠在栏杆上往下看,暗红色的薄衫从肩头滑下来半截,露出一小片锁骨。
一楼大厅里,秦九正站在楼梯口跟老鸨说话。
他今天穿的不是官袍,是那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玉冠束发,脸色还是白,但站在洒满午后阳光的大厅里,整个人像一截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冷玉。
他旁边站着江书珩,平安侯府的小世子今天难得人模人样,不过脸上有淤青,他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袍,头发用白玉簪束得齐整。
但沈栖舟一眼就看出他浑身不自在,站在秦九旁边不停地拽领口,像一只被人套上了衣服的猎犬。
沈栖舟的嘴角勾了下,有意思。一个养尊处优的小侯爷,为了替他出气,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这世道,有人为了求他一面砸银子,有人为了他蹲门。
但敢套麻袋揍皇子的,就这么一个。
“栖舟公子在楼上,”老鸨朝上指了指,“要不要老身去……”
“不用。”秦九的声音稳稳当当地传上来,“我自己上去。”
他抬脚往楼梯上走。
江书珩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因为他抬头看见了栏杆后面的沈栖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