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站在栏杆后面,午后的光从顶楼天窗斜斜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他的头发没束,散在肩上,被穿堂风吹起来几缕,贴在嘴角。
暗红色的薄衫是刚从躺椅上爬起来的皱巴巴模样,领口大敞。
但他就是有本事把这种刚睡醒的邋遢穿成一种武器……让人看了之后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却又移不开。
江书珩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他所有的伶牙俐齿、街头脏话、泼皮骂功,在这一瞬间全部从脑子里蒸发干净了。
他张了张嘴,磕磕巴巴唤了一声。
“栖……栖舟公子。”
沈栖舟歪了下头,金铃手镯在栏杆上磕了一声脆响。
“这不是平安侯府的小世子吗?听说你昨晚把一个郡王套了麻袋?”
一楼大厅里几个擦桌子的丫鬟全听见了,齐齐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往上看。
江书珩的脸腾地红了,像是被偶像点名表扬之后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那必须的!老子……咳,在下蹲了他好几天,总算在聚仙楼茅房门口逮着了。”
“麻袋是我家装冬衣的,金线镶边,套上去的时候他还挣了两下,被我一脚踩住膝盖窝……”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他在栖舟公子面前说“茅房”、“膝盖窝”、“麻袋”……
他恨不得把刚才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从空气里捡回来嚼碎了吞下去!粗鲁,真是粗鲁!
沈栖舟却笑了一声,很轻,像猫用尾巴尖扫过人的下巴。
这小子比那些在他面前装风雅的恩客有意思得多,他这辈子见惯了假模假式,偶尔来一个真蠢的,倒也不讨厌。
“小侯爷好身手,要不要上来喝杯茶?”
江书珩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栖舟公子请他喝茶……请他喝茶!
他在醉春阁门口蹲了三天连门都没能进,现在栖舟公子亲自开口请他上去!
他抬脚就往楼梯上跨,跨了两步才想起走在前面的秦九,连忙侧身让了让,这一让差点踩空,手忙脚乱扶住栏杆才站稳。
秦九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吃醋也没有不悦,嘴角还挂着点淡淡的笑意。
但沈栖舟站在栏杆后面把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秦九看江书珩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不小心闯进自己领地却毫无威胁的小动物。
他不是大度,是笃定。
知道翻错页的人最终会发现,那本书从头到尾都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秦九上了顶楼,在沈栖舟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一个在走廊里,一个在门框边。
沈栖舟逆着光看他,微微眯起眼。
“今天散朝早。”秦九先开口。
“散朝早就来青楼?”沈栖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是惯常的慵懒里夹着刺。
“秦侍读刚在太和殿上接了太子的差事,转头就往醉春阁跑,也不怕御史弹劾你作风不正。”
秦九还没有说话,楼梯口忽然探出一颗脑袋。江书珩喘着粗气总算爬上来了!
顶楼的楼梯比普通楼层多了一倍台阶,他一路小跑上来脸不红心不跳,但一对上沈栖舟的眼睛又开始结巴:
“我我我就是来喝茶的!秦九拉我来的!不对,我自己要来的!也不对,是他说要给醉春阁排号,我就……”
“排号?”沈栖舟挑眉看着秦九。
秦九面不改色:“江世子替醉春阁解决了一桩麻烦,我觉得应该给他排个号,以后来听曲不用蹲门口。”
沈栖舟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目光在秦九脸上一转,又在江书珩脸上一转,忽然往门框上一靠,把门口让出半边。
“那就进来吧。江世子第一次来,本公子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桌上还剩半壶槐花酒,秦九上回喝剩的。”
江书珩一听“秦九上回喝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酸,沈栖舟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暗红的薄衫下摆拂过门槛,赤足踩在地板上,每一个脚印都像踩在江书珩心尖上。
秦九不紧不慢地跟进去,在经过沈栖舟身边时停下。
他的手指极轻地擦过沈栖舟的手腕,那一下快到江书珩在后面根本没看见。
但沈栖舟感觉到了,秦九的指尖落在他金铃手镯下方半寸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沈栖舟的睫毛动了动,他偏头看了秦九一眼,秦九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壶槐花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江书珩最后一个进来,他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目光扫了一圈顶楼的陈设。
窗台上那盏槐花蜜蜡灯,桌面上那只插着枯槐花的瓷瓶,躺椅上搭着的那条薄毯,矮几上散乱摊着的几本账册。
他有一种闯入禁地的错觉,但禁地的主人正歪在窗台边的躺椅上,一条腿搭着扶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短刀在指间转着玩。
江书珩咽了口口水。
“江世子,”沈栖舟开口了,语气随意,“昨晚套郡王麻袋的时候,骂了什么?”
江书珩正要答,沈栖舟忽然把短刀往桌面上一搁,刀尖钉进木头,刀柄嗡嗡颤着。
他的声音跟着刀锋一起落下来:“是不是骂了‘给秦九下药’之类的话?”
江书珩的后背刹那间绷直,他昨晚在聚仙楼茅房里骂了很多话,但有一句是他当时脱口而出的。
“你给秦九下药那回”……这句话他骂的时候没过脑子,事后也没放在心上。
但栖舟公子现在单独把它挑了出来,这意味着栖舟公子在乎的不是他打了谁,而是他替谁打的。
沈栖舟从躺椅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江书珩面前。他比江书珩矮小半个头,但江书珩觉得自己正在被居高临下地审视。
“江世子,你也觉得有些人欠揍就该揍?”
“我那是……”
“你是替秦九去的。”沈栖舟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轻,但轻得让人后背发凉。
“你在醉春阁门口蹲了三天,本公子没见你。你在聚仙楼蹲了七天,揍了一个郡王。”
他歪了下头,嘴角翘起的弧度慢慢变了。
“江世子,你替秦九出头,是因为你觉得他那天晚上是被害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