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卯时三刻。
承天门的鼓声还没响,秦九已经站在了宫门外。
晨雾未散,汉白玉的甬道两侧石灯笼里的烛火还没熄,火光透过雾霭,把整条宫道笼在层昏黄的薄纱里。
他站在文官队列中,绯色官袍被晨露打得微微泛潮,脸色还是那种常年不变的苍白。
但站在他斜对面的秦昭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秦九今天是卯时不到就起了床,没让青竹端药,也没让人备茶,只喝了一碗清水,吃了几块豆沙桂花糕。
秦昭是武将,对细节的观察不如文官细致,但他认得弟弟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在边关见过,有点像是将士在擂鼓前的沉静。
秦昭张了张嘴想问,被旁边贺成的一声咳嗽打断了。贺成用下巴指了指丹陛的方向,示意他别说话。
高公公的拂尘从晨雾中甩出来,尖细的嗓音划破了甬道里的寂静。
“陛下有旨——今日圣躬初安,临朝听政。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文官队列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皇帝咳血的消息虽然没有传出来,但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都收到了风声。
三天前御书房咳血,太医院用压箱底的老参吊命,这些暗号在朝堂老手的眼里比任何公文都更直白。
所有人都以为今日依旧是空龙椅、依旧是高公公代传圣谕。
但皇帝来了。
龙椅上的身影比三天前消瘦了一圈,明黄的龙袍穿在身上难得显出几分空荡。
但他目光扫过大殿时,依旧带着那种做了二三十年帝王才有的沉。
高公公站在他身后半步,拂尘端端正正搭在臂弯里。
秦弘站在文官队列第一位,紫袍玉带,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有些显眼。
他垂着眼,手拢在袖口里,没有人注意到他攥了一早上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他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从先帝的吏部郎中做到当朝丞相,经历过两朝更迭、无数风雨,但今天他第一次在踏进太和殿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是因为秦九,他这个儿子今早从书房出来时,眼睛里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种压到了极致只等最后一根弦绷断的杀意!
秦弘认得这种东西,三十年前他在御书房跪着听先帝遗诏的时候,皇帝眼睛里也有过。
大殿里安静下来,龙椅上的皇帝扫了一圈,目光在林敬业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太子空着的位子上。
太子今日称病,没来。这倒不奇怪,太子每次皇帝身子好了他就病,是惯例。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一个绯色的身影上。
“秦卿。”
秦九应声出列,脚步声在金砖上轻轻响过,跪下行礼:“臣在。”
“太子昨日跟朕说了,你愿意替北境军屯的旧账目做清核。朕问你,北境粮草的事,你一个人拿什么办?”
满殿的目光又一次聚在秦九身上。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记得上次他站在这个位置时说了“臣有三策”,然后几日之内把户部和兵部的格局重新洗了一遍。
今天他又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张苍白的脸,依旧是那身不疾不徐的姿态。
“臣需要三样东西。”秦九的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第一,臣需要陛下给臣一道手谕,准许臣调阅武库司与北境大营近五年的粮草调拨记录。”
“第二,臣需要从翰林院借三个人:一个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张大人,管文书核对;一个是国子监的算学博士何先生,管账目核算。”
“最后一个是新科榜眼,此人姓顾,管纪录归档。”
他顿了一下,“最后,臣需要郡王殿下替臣演一出戏。”
大殿里里安静得诡异。
郡王楚景辰今日告假,脸上被江书珩揍的淤青还没消,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秦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一个告假郡王的名,不避不掩……这是什么路数?
皇帝的目光在秦九脸上停了下:“什么戏?”
“臣昨日翻阅武库司近三年与户部清吏司的往来文书,发现一批军粮损耗的单据在签字环节出现了一些有意思的规律。”
“兵部送过来的损耗单,只要是与武库司刘主事经手的批次,损耗率都精准地卡在两成五,不多不少,后几位数都不差分毫。”
“而同一时期北境大营发回来的实际消耗单,损耗率却在一成到四成之间浮动,跟行军路线、冬季气温高度相关。”
“臣不怀疑任何一位同僚的操守。但臣以为,这种‘过于精确’的规律,应该有一个公开的解释。”
“当然,不是在账本上解释,是在太和殿上,当着陛下的面,以及六部同僚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他说完抬手作揖,又继续。
“所以臣请郡王殿下替臣演一出戏,殿下是武库司的旧识,对兵部的人事比臣熟悉得多。”
“等臣把近五年所有刘主事经手的单据全部清核完成后,臣会将其中疑点汇编成册,呈交殿下过目。”
“殿下若认为没有任何问题,臣就地封存所有账册,绝不再提。殿下若也认为需要彻查……”他抬眼看向皇帝。
“臣便继续查。”
他的语气一直都很平淡,但满殿文武的表情已经集体变了。
秦九这番话的核心根本不在“请郡王过目”,而是在“将疑点汇编成册呈交殿下过目”这一步。
楚景辰是刘主事的幕后靠山这谁都知道,秦九现在把册子递到郡王面前。
倘若郡王认可没有疑点,将来刘主事一旦被查出实证,郡王就成了包庇者;倘若郡王认可有疑点,那就是亲口出卖自己在兵部的棋子。
这是阳谋。
这是秦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棋子在棋盘上一枚一枚摆好,把每一步的杀招都摊开给所有人看,然后转头对对手说:
轮到你走了。
皇帝靠在龙椅里看着秦九。
这个年轻人站在丹陛下,脸上的表情温顺恭敬,说的话却每一个字的锋芒都藏不住。
他没说“臣要弹劾郡王”,也没说“臣要查刘主事”,他只是把这两个人连在了一起,用一封“请过目”的册子,把郡王和刘主事绑在了同一条线上。
郡王接册子是心虚,不接册子便是胆怯,拆册子的唯一办法是把刘主事推出来当弃子。
可刘主事一旦被推出来,郡王在兵部经营多年的暗网就会从这一个人开始一层一层往外塌。
楚皇这些年见过太多朝堂攻防,但秦九这步棋的阴狠不在于算计本身,在于他站在所有人目光的正中央,把每一步阴狠都摆在了阳光下!
这是个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