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珩回到二楼雅座时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端茶的时候手还在抖,茶洒了半盏在袖子上也浑然不觉。
他坐下来跟秦九说“这辈子值了”,秦九没接话,只把桌上的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江书珩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盯着秦九,后知后觉地问你怎么不吃。
秦九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嚼完,又端起茶盏把那杯凉透的甜东西一口喝完。
他站起来,说该回去了。
江书珩追着问他明天还来不来。
秦九往门口走,月白色的袍子在满厅暖黄的烛光里显得格格不入。
走到门边时,沈栖舟正从后厨方向出来,手里端着封楼刚蒸好的桂花糕,跟秦九带来的那碟摆在一起。
一左一右,一模一样。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秦九的手指在沈栖舟手背上点了一下,沈栖舟脚步未停,嘴角的弧度却止不住地上扬。
他端着桂花糕走进大厅,扬声道今晚所有到场的朋友免单,老鸨的脸当场就绿了[○`Д′ ○]。
秦九走出醉春阁大门,朱雀街上的夜风迎面灌过来,把他月白色的袍子吹响。
青竹提着灯笼在马车旁等他,小声问公子是直接回府还是去别的地方。
秦九没上车,他站在醉春阁门口的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
二楼窗户里那盏槐花蜜蜡灯的灯芯正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拨亮,火光跳了一下,像谁在黑暗中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秦九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
靠在车壁上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朵被茶水浸透的白木槿,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晕染着些粉色,但花蕊还带着夜露的潮意。
他喉结滚动了下,用了极强的意志力才没有解决某些问题,低头咬了口木槿花,嚼了两下便咽了。
之后闭上眼盘算起了明天的事。
楚景辰今天做了两件蠢事,增派了几个暗线来醉春阁盯梢;又派人去暗夜楼下了一单悬赏:五千两黄金,要秦九的人头。
他不知道沈栖舟就是暗夜楼楼主。
在他眼里,醉春阁的栖舟公子和暗夜楼的楼主是两个人,一个用来盯秦九的私生活,一个用来要秦九的命。
这比直接用一个渠道更“稳妥”,毕竟眼线归眼线,杀手归杀手,互不牵扯。
就算醉春阁那边盯不出名堂,暗夜楼的刀也不会落空。
但实际上沈栖舟看完悬赏令的落款恐怕都笑了,沈栖舟笑……嗯,那笑容有今晚舞刀时美吗?
秦九睁开眼,把残了的花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嘴角上扬。
吃花自然解不了馋,得吃别的……但目前,吃不了。
马车在丞相府侧门停下。
秦九下车时青松迎上来,说青柏刚从太医院回来,带了脉案的抄本。
秦九接过抄本借着灯笼的光扫了一眼,脉案编号还是丙字头,剂量没变,但今天早朝时太医给皇帝用的参茶里多添了一味黄芪。
黄芪补气,说明皇帝的咳血症已有好转迹象。
他暗暗松了口气,合上抄本,在心里重新排列了明天的棋局。
皇帝身体好转,楚景辰在朝上吃了三道剧痛的亏,今晚又花了五千两黄金买了满肚子怒火,明天早朝他一定憋不住要动手。
但只要他跟暗夜楼的那封退单信还在路上,他就不敢在朝堂上正面跟自己翻脸,不然自己当众问起“殿下昨夜在何处花销了黄金五千两”,他答不上来。
所以明天早朝,楚景辰的脸色会比今天更难看,但他还是会来,不得不来。
平安侯那边则是另一根弦,江书珩今晚在醉春阁当众说了那些话之后,楚景辰要是再动醉春阁,就等于动江书珩护着的人。
动江书珩就等于动平安侯府,动平安侯府就等于把军中唯一还在观望的中立勋贵往太子那边推。
他不敢推。
平安侯虽然不掌实权,但平安侯府的丹书铁券是先帝亲笔写的,平安侯小世子在京城惹不起排行榜上稳居前三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真敢带人堵郡王府的车驾,上一次是麻袋,下一次就是马车轮子。
秦九推开门,在书案后坐下来。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把满室染成极淡的银灰。
他从袖口里取出那朵残木槿,搁在笔洗旁边的空瓷瓶里。
翌日。承天门的鼓声在卯时三刻准时响起,但今天这通鼓,敲得比往常沉闷。
天边压着铅灰色的云层,晨光透不过来,整座宫城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昏暝里。
早到的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朝房外的廊檐下,没有人像往常一样寒暄,连最爱聊边关军情的贺成也只是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一言不发。
然而最先走进所有人视野的,是太子。
楚景钰的冕服穿得整齐,玉带束得紧,身后依旧跟着那个穿藏青长衫的幕僚。
他走到丹陛右侧第三阶的位置站定,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殿内众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不再开口。
群臣的神色各异,太子自从皇帝咳血后只露过两次面,上一次是散朝后单独拦秦九,这一次是直接列席早朝,且比所有人都早。
这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今天无论发生什么,东宫都预备好了。
紧接着进殿的人让骚动更压不住了。
平安侯江伯庸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旧的朝服,独自一人走进太和殿,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在开国功臣之后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从不站队,从不主动掺和朝堂争斗,上一次他在大殿里多站了一刻钟,还是因为他儿子把郡王套了麻袋。
今天他儿子没犯事,他却来了……这就已经不是寻常事了。
秦弘站在文官队列第一位,紫袍玉带,头发比中秋前又白了几分。
他偏头看了一眼侧后方的秦九。
秦九站在绯色官袍的队列里,姿态依旧安静,青竹今早端来的药他又没喝,只吃了碗清粥。
秦弘收回目光,把这些天心里翻来覆去的那个判断重新压回心底。
这几天他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孩子是他夫人用命换的,就是他秦弘的儿子。
今天早朝注定要大动干戈,他是丞相,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去想一个……他养了二十六年的二儿子到底是谁的种。
楚景辰进殿的时候,满殿的目光都往他脸上聚了一下。
他左眼眶的淤青已经消得只剩一层淡黄,嘴角那道裂口也结了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的脸色比眼眶上的淤青更不好看,两颊微微凹陷,显然昨晚根本没合眼。
他站在皇子队列,与秦九之间隔着五个人的距离。
皇帝从后殿出来,落座。高公公在他身后站定,拂尘端端正正搭在臂弯里。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安静了大约一息,然后是靴底踩在金砖上的脚步声,楚景辰出列。
“父皇,儿臣有本。”
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但那底下裹着的火气瞒不过这座大殿里的任何一个人。
皇帝看了他一眼:“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