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响起一阵比方才更低的嗡嗡声,这次夹杂着几个兵部官员尴尬的咳嗽。
楚景辰的脸色变了半寸,他没想到手札的事能被秦九拆得连封皮颜色都拿出来说!
这意味着秦九在调阅时就已算到会有人用这本手札做文章,连调阅便签都是提前让贺成核签的。
贺成昨天附议的时候大概就已经签好了……也就是说,秦九昨日在朝堂上布下北境军屯防线的那一刻,就把今天这记回马枪一并架在了弦上!
就在这时,秦九往前迈了一步。
他与楚景辰之间只隔三尺,晨光从高窗落下来把两个人笼在同一道光柱里。
满殿的目光都被他用那一步带了进来,他不逃,不退,还把对手拽进自己的节奏。
“殿下刚才问臣昨夜在醉春阁拿了什么、给了什么?”
秦九把手札轻轻搁在青竹从殿侧递来的托盘上,语气清冷。
“臣昨夜在醉春阁,是赴平安侯世子之约,谢他为臣……咳咳……出气咳咳……”
他咳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帕子捂住嘴,好一阵咳。
众臣都为他揪心,大家差点都忘了,此人是个病秧子啊!能不能活过明春还是个事。
你说你个郡王,跟病秧子置什么气?要是他当场背过气去,丞相全家还不得跟你拼命?
秦弘秦昭听了更揪心,但皇帝,楚皇差点站起来,想去帮秦九拍背,但秦九恰好止住了咳。
“拿了什么……拿了栖舟公子赠的一碗新茶。臣喝完觉得甜得发腻,还剩下半壶。”
“郡王殿下若是不信……咳咳……等会儿散了朝可以去醉春阁后厨亲自尝一尝。”
这……这秦侍读,逛青楼就逛青楼,还拿到朝上说,还用这个怼郡王殿下……
殿尾几个低阶文官没憋住笑,从齿缝里漏出些许气音,旋即被身旁同僚一扯衣袖强压了下去。
秦九把帕子放好,抬起眼,与楚景辰四目相对。
“殿下既然查得这么细,不妨顺便查查昨夜醉春阁后院蹲着的那些人是谁。殿下若是认不得,臣可以帮忙,请京兆府来挨个点名。”
楚景辰没说话,他不能接这句话。他当然知道蹲在醉春阁后巷的人是谁,接了就中计。
秦九收回目光,从托盘里拿起那封折子,转向龙椅。
“陛下,”他把折子举过头顶,“臣也有本启奏,臣要弹劾郡王楚景辰三件事。”
又弹?这……这俩今早是不弄死对方不罢休吧?!
大殿里的烛火齐齐跳了一下,满朝文武的呼吸同时屏住。
“其一,郡王在殿试前利用国子监旧属钱司业,将实务策论侧重方向泄露给指定考生。”
“钱司业虽已革职,但从他宅中查抄出来的便笺上,有郡王府长史赵武的亲笔批复。”
“那张便笺臣已呈给大理寺备案,原件就在大理寺卿王大人手里。王大人,您说句话。”
大理寺卿王大人从文官队列中出列,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便笺笔迹经大理寺与刑部联合比对,确认是郡王府长史赵武亲笔。”
“内容为‘水利题务必准备土方计算’,此信息与殿试实务策论水利题评分标准完全吻合。”
“便笺夹在钱司业私藏的《河工纪要》里,书脊上还粘着郡王府专用的笺纸边角。”
满殿哗然,几个方才还替郡王捏汗的官员此刻连忙低下了头。
秦九继续:“其二,郡王府长史赵武昨夜在朱雀街被捕,罪名是行贿暗夜楼,买凶刺杀朝廷命官……目标就是臣。”
“京兆尹杜大人昨夜已连夜签发逮捕令,赵武现押在京兆府大牢,供词画押,供认不讳。”
“杜大人,您来说。”
京兆尹杜大人从文官列中稳步跨出。
“昨夜子时三刻,巡城兵马司在朱雀街暗夜楼分坛外当场拿获赵武。赵武随身携带郡王府签押的悬赏令一封、暗夜楼回执一份。”
“其回执写明:赏金黄金五千两,目标秦九,时限三日。赵武供称是受郡王殿下亲口指派悬赏令,原件与供词画押均在京兆府,随时可呈御览。”
满殿炸开了锅。
买凶杀同僚,这种事在太和殿上不是没听过,但郡王亲自指派长史去办的,而且被抓了现行。
这就不是丑闻了,是罪证!
楚景辰脸上的表情终于碎了,难怪昨晚赵武没回!
他一直以为是对方办事不利,被暗夜楼抓住把柄扣留准备讹他郡王府一笔!
原来……
他转头看着杜大人,嘴唇动了几下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杜大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大殿中央的龙椅上,那眼神里没有喜怒,只有京兆府官员在面对铁证时公事公办的冷。
“最后一事,”秦九的声音忽然轻下来,“郡王昨夜因悬赏令被暗夜楼拒单,连夜派人查探暗夜楼楼主的真实身份。”
“经查,暗夜楼楼主行踪隐蔽,但有一条线索可以公开,暗夜楼与青楼醉春阁之间,存在长期稳定的情报联络关系。”
“郡王在拒单之后曾对随从说了一句话:‘既然动不了暗夜楼,那就从醉春阁下手。’”
他又拿起那方帕子,轻轻咳了几声,然后把手帕叠好重新放回袖口。
“臣昨夜在醉春阁只是喝了半壶茶、吃了两块糕,还跟平安侯世子聊了几句。”
“而郡王的人却在醉春阁后巷蹲了一整夜,今早还增派了两路人手,意图对醉春阁不利。”
“平安侯世子江书珩昨夜秘密向暗夜楼签了保护单,保护对象包括醉春阁全体人员。”
“郡王此举,不仅威胁了朝廷命官的人身安全,也直接触犯平安侯府的世袭铁券。”
说罢,他转向平安侯江伯庸。
平安侯从武官队列后排走出来。他站在大殿中央先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铁券文书的抄本。
“先帝御赐江家铁券,刻有‘凡袭爵者,护一方平安,不受私刑胁迫’。”
“犬子虽顽劣,但昨夜所做之事皆按铁券规程向暗夜楼签了保护单,保护单副本已交京兆府备案。”
“郡王若派人对醉春阁动手,便是在动先帝铁券庇荫的平民。”
老侯爷的声音不高,说完就把铁券抄本双手呈上,殿内所有声音如退潮般倏然沉寂。
这句旁人口中可能显得虚张的场面话,但从世袭罔替的平安侯嘴里亲手递出来,就不再是长辈替儿子找补的说辞,而是一张可上达天听的王牌!
太子站在原地,手里的说辞稿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捏成了团。
他越过几个人的肩膀看向秦九,那人正低头,捏着袖子里的手帕,无聊,玩呢。
楚景钰忽然意识到这局棋自己根本插不进去:
秦九不需要任何人帮他补刀,他的每一刀都在出手之前就已经算好了落点、角度和血溅的方向。
楚景辰的脸已无半分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辨些什么,想说那些话根本不是自己说的!
他想问秦九怎么知道他跟暗夜楼之间的往来细节,更想问平安侯怎么敢、暗夜楼怎么敢、所有人怎么敢?!
但太子已经在他之前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