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抬起眼,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皇帝今晚留他单独散步,从军屯聊到北朔,从北朔聊到南漓,从南漓聊到东煌和西戎,把五国的筋络一根一根拆开给他看。
这是在教他把一个储君该懂得的天下格局,用一种臣子没法拒绝的方式喂给他。
皇帝没有明说,但他用了萧贵妃最爱的花做引子,用了“朕做太子时”做对照。
他没有逼自己认他,只是在说: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人在朕身边递茶落棋。
你说沈栖舟待你是真心,那朕就当他是你那个递茶落棋的人。
“还有一件事,五皇子今日大婚,朕打算让他领户部钱法堂的差事,你在户部多带带他。“
皇帝说完顿了下才道,“景衍这孩子打仗可以,算账不如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秦九听得出来,皇帝是在给他铺路。
让他去和谈,是给他外交定策的资历。让他配合贺成谈互市,是让他插手兵部事务。
让他带五皇子算账,是给他培养皇子盟友的机会。
这每一步都是在把秦九往朝堂核心推,推得像只是在安排日常公务。
高公公的灯笼在远处晃了晃,夜色彻底沉下来了。
皇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说了声回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假山,穿过桂花林,重新回到正厅廊下。
满堂宾客还站在原地等着,没有人敢在皇帝回来之前离开。
秦弘站在最前排,看到秦九跟在皇帝身后走出来时,攥着念珠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林敬业和周文渊交换了一个眼神,贺成用胳膊肘捅了捅秦昭让他别探头探脑。
皇帝在廊下站定,扫了一圈满堂宾客。
“都散了吧。朕今晚在景衍这儿多坐了片刻,耽误诸位爱卿回家了。改天朕在宫里摆几桌,补请大家。”
众人齐齐行礼告退。皇帝转过来看了秦九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和谈的事别忘了。”
秦九行了一礼:“臣领旨。”
马车在东华门外等着,青竹坐在车辕上等得都快睡着了,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跳下来掀开车帘。
秦九走到车前时,沈栖舟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听见车帘响动睁开一只眼。
“回来了?”
秦九上车,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沈栖舟看了他一会儿,秦九的脸色还是那种常年不变的苍白,眼神还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马车在朱雀街上晃了好一阵,两人都没有说话。
沈栖舟靠在软垫上,金铃手镯在腕间偶尔轻响一两声。
他没有追问皇帝跟秦九聊了什么,因为秦九从后花园出来时的表情,他在廊柱后面隔着半个院子就看见了。
那种表情他见过一次,在浴室池边,秦九说“我自然是秦九”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平静的克制。
车厢里没有点灯,月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秦九脸上切出几道明暗相间的银灰色条纹。
他的眼睫垂着,手指搁在膝上。
沈栖舟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出声,秦九动了。
他伸手扣住沈栖舟的手腕,避开了金铃手镯的位置,三根手指卡在腕骨和手镯之间的那道窄缝里。
沈栖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挣。
然后秦九把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像收一把折扇那样,把沈栖舟从软垫上收进自己胸口。
另一只手绕过沈栖舟的后背,手掌按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没有用力,但沈栖舟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暗红薄衫渗进皮肤里,比平时烫。
秦九的龟息诀能压住内力,压住脸上所有不想被人看到的表情,但他压不住体温。
他每次心绪剧烈翻涌的时候,体温就会不受控制地升高。
沈栖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闻到了淡淡的皂角香,还有婚宴上熏了大半个时辰的龙涎香。
“他提了萧贵妃。”秦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很低。
沈栖舟没有动,他把秦九的领口轻轻攥住,用大拇指的指腹按在锁骨下方那道旧疤旁边,这疤,他刺的。
秦九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碰了那盆白牡丹菊,他说那是萧贵妃最爱的花。他拍我的肩说‘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我差一点——”
他停了一息,“我差一点就叫他一声父皇……但我不能叫。”
沈栖舟从他怀里抬起头,借着月光看秦九的脸。
秦九的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克制,但沈栖舟看到了他眼睑下方那道细微的青痕,那是连续大半个月高强度棋局之后压出来的。
他用手指戳了戳秦九的胸口正中央,语气也放得比平时缓了不止一拍:
“当年我在暗夜楼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是你这副表情。”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着像什么……像一头被猎夹夹住后腿却不肯叫出声的狼。”
顿了一下,他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把脸埋进秦九的肩窝。
“跟他不能认,跟我就大方认。行吧,狼怎么了,老子以前天天跟狼睡一块,习惯了。”
秦九没有说话,但他抱着沈栖舟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抱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开口。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街边零星传来的打更声,被风吹起的车帘偶尔漏进来几缕月光,都成了这个拥抱的背景。
到了醉春阁门口,马车停稳时,沈栖舟从他怀里退出来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襟,才掀开车帘就要往下跳。
秦九也跟着下了车。
沈栖舟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他,挑了挑眉:“今天已经送到门口了,不用再送了。”
“送到楼上。”秦九说。
沈栖舟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里走。
他腰间的铃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一串清脆的回声,值夜的几个丫鬟从走廊尽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上了顶楼,沈栖舟推开房门,秦九跟进来。
他以为秦九只是坐一会儿就会走,但秦九只是站在门板前面,背靠着门,看着沈栖舟。
沈栖舟把头上的簪拔下来放在桌上,头发散下来铺了满肩。
他偏头看着秦九,嘴角慢慢翘起那个秦九最熟悉的笑,带着些挑衅和魅惑,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暗示。
“秦侍读今晚是打算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