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的脚步停了,他准备了今晚所有可能的奏对:朝堂、军务、北境和谈、太后寿宴……但他没有准备这一问。
这不是君臣之间的问话,这是一个过来人在问另一个过来人:你身边那个人,值不值得你为他挡太后的刀?
他沉默了大约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他是真心的。”
皇帝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忽然拐了个弯。
“北朔三年前换了新国主,年号改成了‘承化’。你知不知道‘承化’在北朔话里是什么意思?”
秦九想了想:“臣略知一二,北朔的老国主在位三十一年,三年前冬疽发背薨了。新国主是他的长孙,继位时刚满二十八。”
“‘承化’在北朔话里的意思大概是‘承接德化’,不过北境的边民有另一种解法,他们说‘承’是接,‘化’是变,放在一起就是‘接过来,变成自己的’。”
皇帝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连北朔的边民怎么说都知道?”
“臣在家养病时多看了几本闲书。”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这声笑在夜风里荡开,带着桂花的残香。
“朕每回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都说是闲书。朕有时候想,你这病秧子,要是没病,现在怕已经把朕的户部拆了重装一遍。”
“不过也好,朝堂上不缺精明人,缺的是精明又沉得住气的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面前是一丛白牡丹菊,花瓣层层叠叠,在暮色里白得像一小片雪。
皇帝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最外侧的一瓣花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这是萧贵妃最爱的花。”他声音忽然变了,轻到像怕惊醒什么,轻到像花听见了就会凋谢。
他的手从花瓣上收回来,背在身后。
“当年她入宫时,御花园里没有白牡丹菊。先帝不喜欢菊花,说菊花是隐士的花,不适合宫里。”
“她就在自己院子里种,种了整整一片。每到秋天花开的时候,朕下了早朝就往她院子里跑。”
“她坐在花丛里喝茶,朕坐在她旁边批折子。有时候她嫌朕的朱批墨太浓,就用花枝蘸清水替朕调墨。”
秦九站在他身后,垂着眼,没有吭声。
他不敢接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压了十多年的那层龟息诀就会碎。
他是萧贵妃用命换来的孩子,这个女人怀了他十个月,临盆时宫里出了刺客,她把孩子托给最信任的人,自己没能活着出产房。
那个死婴的消息传到产房外时,皇帝喷了一口血,头发白了一半。
这些事有些是秦九从暗网的情报里拼出来的,有些是贵妃培养的暗部旧势力告知的。
“她走那年,朕在她的寝殿外又种了一大片。后来那片花枯了,朕让人重新种,种了又枯,枯了再种。”
“最后太医院的人说,那是因为朕用养花的法子养错了。白牡丹菊怕水多,朕浇水浇太勤,根烂了。”
皇帝的声音带着些自嘲。
“朕做得了皇帝,管得了天下……呵,养不活一片花。”
秦九暗中握紧了拳,依旧没有说话。他知道皇帝不需要他接话,皇帝只是需要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听他说。
皇帝转过身,看着秦九。
月光刚好从假山石缝里移过来,落在秦九侧脸上。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颔的线条……每一个细节都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皇帝看着他的脸,忽然愣了一瞬。
那是一个人忽然在另一个人脸上看到了某个死去多年的人的影子时,一种猝不及防的恍惚。
皇帝收回目光,抬起手拍了拍秦九的肩。
“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秦九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小时候第一次进宫,皇帝就是拍着他的肩说“这孩子眼睛挺像她”。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只记得皇帝的手很暖。
现在皇帝又说了一句几乎一样的话,手还是那只手,但力道轻了。
除了这句,皇帝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帝王该有的沉稳。
原来皇帝知道……他居然……知道。
秦九心里自嘲笑了声,安静地跟上去。他知道皇帝刚才在那个恍惚的瞬间看见了谁,也知道皇帝为什么没有问出口。
问了就是承认,承认了就要负责,而皇帝现在还不能承认。
太后还在,淑妃还在,楚景辰的残余势力还在,朝堂上盯着他的眼睛比盯着太子的人还多。
皇帝走到后花园尽头的石凳上坐下,忽然问起五国格局。
“北朔的和谈朕不打算亲自见,让他们派使臣来京城,届时你替朕在礼部先挡一阵。”
“南漓那边水运通畅,他们每年漕运的损耗率比我们低三成,朕想知道怎么低的。”
“东煌自从签了和书,这些年安分得不像话……安分得太过了,反而让人不放心。”
“西戎跟北朔的边境摩擦,每年秋天都要闹一场,闹完了又各自撤兵。你知道为什么他们只骚扰不打?”
秦九在皇帝侧后方半步站定,略一思索便答了上来:“西戎是游骑,北朔是重甲。”
“游骑打不过重甲就抢一把跑,重甲追不上游骑就骂两句算。两边都知道真打起来谁都赢不了,西戎怕北朔的重甲冲锋,北朔怕西戎的骑兵断了粮道。”
“但更怕的是,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中宸会趁机北上。”
皇帝点了点头,“所以西戎和北朔年年打,年年打不起来。这其中我们的军屯规模、调兵速度、边关将领的主战态度,每一项都在左右他们的决策。”
“你上次在折子里说军屯能省一百万两,朕觉得不止。军屯省的不止是银子,更是我们动兵的弹性。”
“粮草不用从京城调,边关就能支撑更久。南漓知道我们在学他们的军屯,已经在往边境增派细作,想偷你那份粮草调配细则。”
“东煌这些年安分,是因为被我们打怕了,但怕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早晚会派使者来试探。”
“至于西戎,他们最不可控,朝廷在西境的驻军不算多,西戎真要大举进攻,我们反应慢了半个月。”
秦九静静地听着,皇帝今晚的谈话重点,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把中宸国四周的局势逐个梳理。
这不像闲聊,更像是一次最高级别的战略研析。
皇帝对别国的情况如此了解,说明中宸的情报网遍布各国,而皇帝本人就是这张网最核心的分析者。
“朕做太子时,也像这样每晚缠着先皇分析五国局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