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场时,暮色已经沉到了朱雀街的瓦檐底下。
五皇子府门前的红绸宫灯次第亮起来,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红。
宾客们陆续起身向皇帝行礼告退,但皇帝坐在主位上没有动,他不动,所有人都不能走。
秦九从案后站起来,正准备带着沈栖舟上前告退,高公公忽然从旁边小步走过来,拂尘在臂弯里轻轻一甩。
“秦侍读,陛下请您留步。”
秦九脚步一顿,皇帝留他单独作陪,这不是寻常的恩宠。
从殿试到筹粮到倒楚景辰,皇帝一直用“朕等着你如何如何”的态度把他架在储君辅臣的位置上,但那是公事。
今夜是私下的花苑独对,没有任何史官旁听,没有任何朝臣奏对。
皇帝选在五皇子府的后花园,选在太后的寿辰风暴即将来临之际,这个时机太微妙了。
沈栖舟在他身侧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却没有担忧。
秦弘正从对面走过来,听见这句话,脚步也停了。
他站在三步开外,目光从高公公脸上移到秦九脸上,又移到皇帝的方向。
皇帝正从主位上起身,皇后已经先行回了宫,太后的仪仗也早已离开,偌大的正厅里只剩皇帝和几个贴身近侍。
秦弘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他做了三十年丞相,从不干预皇帝的行程安排,但今晚他破天荒地想拦。
他怕。他怕皇帝看到秦九在月光下侧脸的轮廓,怕皇帝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萧贵妃。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高公公已经引着秦九往厅外走了,秦弘站在原地,看着秦九的背影,那身月白色的袍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干净。
皇帝在正厅外的廊下等着。
他已经脱了绛紫团龙常服外面的罩袍,只穿着里面那件素色暗纹长衫,负手站在廊柱旁看檐下的宫灯。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秦九招了一下。
“朕很久没来景衍这儿了,后花园有几棵老桂花树,陪朕走走。”
秦九行了一礼,跟上去。经过沈栖舟身边时,他用密音传了一句话过去,只有三个字:“去车上。”
沈栖舟微微颔首,没有跟上来。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在,什么时候该等。
皇帝单独留秦九说话,他跟在旁边不合适,但秦九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只有一句没出口的嘱咐:别乱跑。
沈栖舟用嘴型回了两个字:啰嗦。
五皇子府的后花园不大,但修得极精巧。
青石小径两侧种着成排的四季桂,花期将尽未尽的时节,枝头还挂着稀稀落落的淡黄碎花,香气被夜风吹得若有若无。
小径尽头是一小片太湖石堆的假山,假山旁边种着一丛白牡丹菊。
这个品种的菊花开得比普通菊花晚,霜降之后才盛放,花瓣洁白层叠如牡丹,是江南才有的珍品,能在京城养到这么大一丛,要花不少心思。
皇帝负手走在前面,步伐不快,秦九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间距,恭敬,沉默,恰到好处。
两个人沿着石子小径拐了几个弯,皇帝忽然开口了。
“北境那边的军屯方案,贺成递上来的折子朕看了。”
皇帝忽然开口,语气跟平时在御书房批折子差不多。
“你在粮草案里把损耗率跟行军路线挂钩,这个办法以前也有人提过,但没人算得准。你是怎么算的?”
秦九想了想,答得简洁:“臣没算。臣只是让贺将军把北境各军堡的炭火消耗记录、行军路线和海拔高度全都摊在桌面上,一个一个堡地对。”
“大营报上来的损耗率对不上行军路线的,就打回去重报。来回三次之后,各军堡报上来的损耗率就自己跟行军路线对齐了。”
皇帝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你什么额外的事都没做,只是让他们自己报,他们就自己报准了?”
“也不全是。”秦九说,“臣做了一件事:臣让各军堡知道,以后损耗率不再是固定额度,多报的粮草不会多拨,少报的损耗会从别的军堡那里补过来。”
“他们知道虚报的成本会落到自己人头上,就不再虚报了。”
皇帝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北朔那边的和谈使者已经到了边境。打了这么多年,两边都累了。”
“但和谈归和谈,边境上的粮草不能断,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翻脸。”
他顿了顿,“你那个方案管的不止是北境,是把天下军屯的账都理顺了。”
“臣只是做了些分内的事。”秦九谦虚回道。
“分内。”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些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的味道。
“朕在你这般大的时候,分内的事做得没你这么好。那时候朕光顾着跟先帝较劲,每天跟一帮老臣吵架,吵完了就回东宫练剑。”
“萧贵妃总说朕这脾气做不了太平天子,她自己脾气也不小,但她从不跟朕吵。”
“她只在一件事上跟朕犟到底,就是朕在御书房熬夜批折子,她把灯全吹了。”
秦九没有接话,他知道皇帝在说谁,也知道皇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起她。
太后在婚宴上提了萧贵妃,那支赤金衔珠凤钗还搁在淑妃的锦盒里没送出去。
皇帝压下这件事压了二十六年,今天在满堂宾客面前被太后当众揭开,他压不动了。
但他没有人可以说,满朝文武不敢听,皇后是当事人,太子是后来人。
太后……太后当年就不喜欢萧贵妃,听到这些只会翻旧账。
他对谁说都不合适。
皇帝忽然又换了话题,“江湖上的事你懂多少?”
秦九微微一怔,这个转折来得有些意外,“臣涉猎不多,只读过些各地风物志。”
“江湖上的势力,说起来不在六部管辖之内,但有时候比六部还管用。”
“朕当年在边关打仗,粮草断了,是当地几个帮派用自家的骡马队把粮草运上来的。他们不要赏银,只要朝廷免他们三年的关卡税。朕准了。”
“后来那些帮派散了,但有一个姓沈的年轻人把几个零散的势力收拢起来,做成了京城最大的杀手组织。”
秦九的呼吸停了下,皇帝说的是暗夜楼。
沈栖舟十几岁接管暗夜楼,从几个零散的帮派手里收拢势力,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
连暗夜楼内部的几个老堂主都未必知道当年那批骡马队的渊源。
但皇帝知道,而且皇帝用了“姓沈的年轻人”这个称呼,他没有用“乱党”也没有用“贼首”。
“朕知道你常去醉春阁,也知道那个栖舟公子是谁。”
皇帝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像是在聊今晚的菊花开了几朵。
“朕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他是真心待你,还是借你谋他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