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响起一阵压都压不住的窃窃私语,命妇们连团扇都忘了摇。
皇帝端起茶盏,低头喝茶,盏盖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但秦九从侧面看到皇帝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喝水,是在咽笑。
皇后也端起了茶盏,喝得很慢,从头到尾没有看沈栖舟一眼。
但她放下茶盏时,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栖舟没有注意到那个动作,但秦九看到了。
皇后的指尖敲得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敲茶盏的习惯性动作,是敲给他看的。
这条情报秦九收进心里了:皇后对沈栖舟今天的表现很满意,但她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她每次在冷宫见到的那个戴鬼面具的杀手楼主。
沈栖舟坐回位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喝茶的姿态比在场任何一位命妇都优雅,但秦九看到他在茶盏后面用舌尖轻轻舔了下下唇,那是他杀人之前惯有的小动作。
今天不能见血,所以他把刀收住了,但他用舌头尝到了另一种比血更解渴的东西。
秦九端起自己的茶盏借杯盖挡住弯了半寸的嘴角。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放下茶盏,没有再喝。
正在这时淑妃带着那位女官离席往五皇子夫妇那边走去,说是要替新娘添妆。
她端着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衔珠凤钗。
“这是太后特意挑了这支钗给婉宁添妆,当年萧贵妃入宫时头上戴的就是这个样式。”
她说话时声音亲切,但满座宾客的表情却同时僵了。
萧贵妃,这个封号在皇家宴席上已经二十六年没有被人当众提起过。
皇帝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声脆响。
皇后侧过头看了淑妃一眼,目光冷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太子扫了眼皇帝和皇后,低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沈栖舟勾着唇,把茶盏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右手腕上有金铃手镯,左手腕上只剩那根红绳。
红绳尾端的银哨子安安静静地贴着腕骨,这枚哨子一旦吹响,暗夜楼在京城所有的人马都会在三刻钟内集结完毕。
但沈栖舟没有吹,他把红绳往袖口里收了收,重新把左手搁在膝上。
今天不是杀手楼主来打仗的,今天是他以栖舟公子的身份陪秦九赴宴。
杀人是最后的选择,骂人才是他的主场。
他看了一眼秦九的侧脸,秦九的茶盏还端在手里。但沈栖舟看见了他放在案下的那只手:
食指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停了,又敲了一下,又停了。
这是压着火的节奏。
那是模仿萧贵妃遗物打造的钗,太后挑的不是金不是玉,是皇帝心头那道埋了二十六年没人敢碰的疤,也是秦九自出生起就被人从血脉里挖走的那块骨头。
沈栖舟把红绳从袖口里又往外拽了半寸,秦九在忍,他看得出来。
他不确定秦九能忍多久,但他知道如果秦九不忍了,今晚的喜宴就会变成战场。
五皇子没有等到秦九出手,他快速起身,接过锦盒替周婉宁推了回去。
“这支钗是太后珍藏的旧物,赠给婉宁太过贵重,婉宁年纪轻怕是担不起。”
“太后若疼她,赏她一对素些的玉簪便是,本王替婉宁多谢太后美意。”
他把锦盒合上,双手奉还。
淑妃的笑容僵了一瞬,回头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口茶的力道比前面两盏都重。
皇帝忽然开口了。
“景衍说得对,那支钗太贵重,婉宁年纪轻担不起。”
他的声音不高,但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余地,“皇后的玉簪正合适,素净,衬她。婉宁,你过来。”
周婉宁走到御前,跪下行礼。
皇帝从皇后手中接过那只锦盒,亲自将其中一支白玉簪取出来,替她簪在发间。
他的手很稳,簪子穿过发髻时没有一丝颤抖。
那一瞬间正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皇帝在满堂宾客面前亲手给周婉宁簪了玉簪,就是在说:这支是皇后的,朕亲手替她戴上。太后拿出来的那支,朕不认。
他没有提萧贵妃一个字,但他用皇后的玉簪把太后的凤钗压死了。
这个男人做了二十多年皇帝,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用一个动作结束所有暗箭。
他没有给萧贵妃正名,但他护住了萧贵妃的遗物不被太后拿来当武器。
沈栖舟在心里给皇帝加了一分。
周婉宁跪在金砖上,额头触地,声音终于有了压不住的颤抖:“儿媳谢父皇。”
皇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让她起来,然后转向满堂宾客,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今天是景衍的好日子,诸位爱卿不必拘礼。该喝酒的喝酒,该吃菜的吃菜。朕今日就在这儿多坐一会儿。”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皇帝在皇子婚宴上多坐一会儿,这在夺嫡敏感的微妙时刻,无异于向满朝文武传递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
太后的脸色彻底变了,立马站起身说不胜酒力,扶着淑妃的手臂退席。路过秦九案前时停了停脚步,直视前方没有转头。
“秦侍读,你身边这位沈公子,嘴皮子比哀家年轻时还利索。改天带他来寿康宫让哀家好好瞧瞧。”
不等秦九行礼她就走了。
沈栖舟从位子上站起来垂着眼恭送太后离席,保持这副乖巧花魁的表情,直到太后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厅门外,才终于站直身子低低吐出了三个字。
“老妖婆。”
秦九没有纠正他的措辞,只是给他续了盏热茶。
皇后从主位上起身走到秦九案前。
沈栖舟立刻站起来行礼,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挂好了温顺乖巧的花魁模样。
皇后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
“秦侍读,你这位朋友今天替五殿下挡了一道,也替太子挡了一道。本宫记着了。”
秦九行了一礼:“娘娘言重。沈公子只是实话实说,草莽之人不懂规矩,若有冒犯之处,臣替他赔罪。”
皇后微微摇头。
“不必赔罪。有些话,本宫不方便说,太子不方便说,连陛下都不方便说。”
“你这位朋友替所有人都说了。本宫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今天是五殿下大喜的日子,本宫不抢新人的风头。”
“改天,秦侍读若得空,带你这位朋友来东宫坐坐。”
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是客套,但秦九听出了底下的深意。
皇后是在告诉他:沈栖舟这张嘴已经入了她的眼,她要亲自见这个人。
而她见沈栖舟的时候,想看到的,是这张能把太后噎死的利嘴,还是那张戴着鬼面具的脸?
秦九想,皇后大概不会想到,这两张脸,是同一个人的。
沈栖舟恭恭敬敬地行礼:“娘娘抬爱,草民愧不敢当。”
皇后走后,他重新坐回秦九身旁,金铃手镯在腕间滑出一串脆响。
他在袖口里把红绳又往回收了半寸,哨子贴回腕骨的温度,凉的,今晚没有用上。
骂人是文斗,杀人是武斗,他今天文武双全,唯一的遗憾是太后走得不够狼狈。
下次去寿康宫之前得先让封楼查查太后寝宫的老鼠洞有几个。
秦九用密音传过去三个字:回去赏。
沈栖舟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小口,润完唇角后没有再抿第二口。
秦九说“赏”,这人平时在私底下什么情话都敢说,到了人前正襟危坐得像块玉雕,忍了这么久,只能挤出这三个字。
行,回去看他怎么赏。
他慢悠悠地回了两个字:“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