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勾起唇,把这行字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在心里把和谈前的应酬方案改了三个细节。
“青松,去查安北王随行那两个祭司的底细,北朔宗教不止管祭祀,还管军中占卜和情报。”
“查他们跟北朔军方有没有勾连,来京城之前有没有密会过什么人。”
青松应下。
秦九又拆开那封红签,太后今晚在寿康宫里屏退左右,跟淑妃谈了小半个时辰。
淑妃出宫时眼睛是红的,太后随后召了宗正寺卿进宫。
宗正寺管的是皇族玉牒,太后深夜召见宗正寺卿不可能跟明面上的任何公事有关。
秦九把手指放在那张红签上,在“宗正寺”三个字底下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太后在婚宴上四招全落空,以她的性子不会等寿宴再出招,她肯定会提前布局,而这步棋大概率要从皇族玉牒相关的身份或礼法方面着手。
她把突破口选在宗正寺,说明她要查的不是秦九就是沈栖舟……或者两个一起查。
“从现在起,给我查太后身边的人,每条消息不论轻重,密报直接送醉春阁封楼手上。”
“若有急件不必经封楼转递,直接上顶楼,无论沈栖舟在不在。”
青松领命。
秦九打开那封黄签,里面不是暗夜楼的接单记录,而是封楼今早送来的几页纸,内容只有一样。
太后一族在京城内外所有外戚、姻亲、旧部、门生的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几行简短的履历。
他打算先把宗正寺这条线挖干净,太后要查玉牒就让她查,但宗正寺卿底下那几位负责誊抄玉牒的老学士里,有一个人年轻时是萧府的西席先生,萧府是贵妃的娘家。
如果太后派人动玉牒,这个人会在第一时间把消息递过来。
秦九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太后、北朔、宗正寺、五皇子、户部钱法堂,每一件事都压在他脑子里。
还有沈栖舟,刚才在醉春阁顶楼,沈栖舟被他按在门板上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嘴硬到底,他反手扣住他后颈的时候手指在抖,他在心疼。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今天晚上特别需要靠近一个人。
秦九把案角那盏油灯拨亮了些,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站起身,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给北朔和谈的具体方案。
接下来的几天里秦九一直在准备着,可没想到太后寿辰没到,和谈的队伍却提前来了。
礼部的文书是辰时递进宫的,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京城的六部衙门就全知道了。
主要是因为礼部那几个当值的老臣骂得太响,隔了两道墙都听得见。
秦九从户部清吏司出来的时候,青竹已经在门口等了快一炷香,手里攥着礼部刚送来的急报,脸上的表情难看得很。
“公子,北朔的使团到了,但他们不进城。”青竹把急报递过去,压低了声音。
“带队的是北朔国主的三弟安北王,昨晚到的京城永定门外,把营帐扎在官道正中间,挡住了南北货运的骡马队。”
“今早城门守军去问话,他们说‘让中宸派个皇子级别的来城门亲迎,不然就在营帐里住到开春。’”
秦九接过急报扫了一眼,安北王的原话比青竹转述的更狂:
“中宸号称礼仪之邦,连个皇子都不舍得派出来迎客,还谈什么和?不如让本王在城外多住几天,看看中宸的冬天冷不冷。”
这话不是私下说的,是当着城门守军的面说的,摆明了要传遍全京城。
秦九把急报折好塞进袖口,脚步没停,往礼部衙门的方向走。
青竹跟在后面小跑,又补了一句:“公子,礼部的人说,安北王随行带了两个祭司,昨晚在营帐外烧了一堆骨头,说是占卜吉凶。”
“守军看见他们用刀割了只活羊的喉咙,把羊血洒在官道上,就在进京的必经之路上。今天一早已经有赶集的百姓绕道走了,说那条路不吉利。”
秦九的脚步顿了一下。洒血挡道,这不是外交礼节,是军事威慑。
北朔人信萨满教,战前用牲畜血祭路是他们的传统,意思是“这条路我们踩过了,你们再走就是踩我们的血”。
安北王把这套战前仪式搬到谈判桌上,不是在装神弄鬼,是在告诉中宸:
我们不介意把和谈变成战场。
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已经把安北王的底牌翻了一遍。
北朔国主的三弟,封号安北王,在北朔军中威望极高,曾在北朔与西戎的边境冲突中率三千轻骑击退西戎两万游骑,战功赫赫。
此人是主战派的核心人物,北朔国主派他来和谈,本身就是个信号。
北朔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打,有人想和。
安北王是那个想打的,但他不得不来,因为北朔国主压了他一头。
秦九踏进礼部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兵部来了两个郎中,户部来了个员外郎,鸿胪寺的少卿站在角落里擦汗。
几个礼部的老臣围在长案前,其中一个头发全白的老翰林正把笏板往桌上拍得砰砰响。
“派皇子去迎?我大中宸的皇子是给他北朔看门的?他以为他是谁!”
“北朔前年犯边被贺成撵出去三百里,伤疤还没好利索就忘了疼!现在打了败仗还摆谱,这不叫和谈这叫上门要饭还嫌碗破!”
旁边一个兵部郎中想插嘴,老翰林根本没给他机会,指着永定门的方向继续骂:
“老子在礼部干了三十年,接过南漓的公主、接过东煌的世子和西戎的大君,没见过哪家使团把营帐扎在官道正中间还洒羊血的!”
“这不叫使团,这叫土匪!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他要皇子迎,行,让他先在城外跪三天递降表!”
“这帮玩意儿,打了败仗还摆谱,我大中宸的礼数不是用来喂白眼狼的!”
秦九站在门口,等老翰林骂完才走进去。
老翰林姓于,名仲安,是礼部仪制司的主事,三朝老臣,资历比周文渊还老,性子比朱雀街上卖炊饼的老头还直。
年轻时曾当着先帝的面骂过一个藩王“不知礼数”,先帝不但没罚他,还赏了他一柄玉如意,说“朝廷需要说真话的人”。
从那以后于仲安就再也没收敛过。
于仲安看见秦九进来,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秦九肩膀上,力道大得秦九往旁边晃了半步。
“秦侍读!你可算来了!那群北朔蛮子昨晚就到了!一声招呼不打就扎在永定门外,还把官道堵了!”
“今早我们派了礼部郎中带着酒肉去接,你猜怎么着?人家帐篷帘子都不掀!就出来个祭司,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说要咱们中宸派个皇子级别的到城门口亲自迎接,否则就在城外扎营,什么时候派皇子来什么时候进城。’”
于仲安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了秦九面前的茶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