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北王的目光在秦九脸上停了很久,之后缓缓将弯刀推回鞘中,语气沉沉:
“行,咱们今天到此为止,明日再议。”
秦九没有起身,他将羊皮卷和其他文书缓缓收入袖中。
骨都侯收拾舆图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短暂一碰,骨都侯先行移开。
北安王一群人离开后,于仲安急得拍案追问秦九为何不在今日把条款敲死?
明明刚才骨都侯心神已乱,安北王气焰已塌,方才那股节奏正是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
秦九把案上最后一份文书收进袖口。
“安北王的护卫带不回去,”他语气淡淡,“有人不想让他带回去,今天他在谈判桌上提了人质的事,说明北朔使团内部已经有人把这个谣言当真了。”
“今晚回驿馆他会把护卫人数重新清点一遍。”
他站起来,拉了拉袖口的褶皱,“那个管情报的萨满骨都侯,从羊皮舆图被烧那天起就不是安北王的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时,一阵穿堂风掠过议事厅,吹得烛架上几支蜡烛齐齐矮了半寸。
于仲安愣在原地,看着秦九瘦削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门口,对方步履依旧不疾不徐,边往前走边用手背掩着嘴唇轻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让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锋芒,重新缩回那张苍白无害的壳里。
秦九的背影刚消失在会同馆的廊道尽头,议事厅里就像被谁揭开盖子的蒸笼,压抑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热气猛地炸开来。
于仲安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洒湿了半边袖口,但他完全没顾上擦。
“老子在礼部干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啊!从先帝那辈起跟南漓谈岁币、跟东煌议和约、跟西戎划边界,哪一次不是拍桌子骂娘骂到嗓子哑?”
“有一回跟南漓谈岁帛,礼部那个孙老侍郎差点把砚台砸在对方副使脑袋上!今儿呢?今儿从头到尾,秦侍读连嗓门都没高过一声!”
“他说话的音量还没我喝茶的声音大!但那北朔蛮子的脸,你们看到没有?跟永定门外头那滩被水冲了三遍的羊血一个色儿!”
鸿胪寺少卿连忙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份没来得及递上去的议事章程:
“于大人说得是!我在鸿胪寺接了十几年使臣,从来没见过北朔人在谈判桌上主动把刀推回鞘里的。”
“安北王那把弯刀进城门的时候恨不得当御赐宝剑使!结果呢?秦侍读翻了两页账册,他脸色就变了。”
另一个年轻的礼部大臣点点头:“还有还有,秦侍读掏出一卷羊皮,他身后那个萨满差点跳起来。”
“最后安北王自己站起来说‘明日再议’……明日再议!这是北朔!他们以前说的都是‘不谈拉倒’!”
兵部郎中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实人,平时在衙门里只管军需调配,今天被临时抓来旁听,本来缩在最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却忽然冒出一句:
“末将在兵部管了十几年边关军报,北境那头每年冬天都跟北朔有小摩擦。他们那些边境将领什么德行末将太清楚了。”
“那些贼子喝了酒就敢拿刀拍桌子,谈不拢就回去带骑兵在边境上逛一圈当示威。可今天安北王拍桌子的时候,秦侍读就坐在那儿,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翻账册,连眼皮都没抬。”
“安北王拍桌子的那几下,动静大得末将都想拔剑了,但秦侍读翻纸的手指根本没停。”
“额,就好像他面前不是一个北朔亲王,而是一个在私塾先生前背不出书的书童。”
于仲安又拍了一下大腿:“对!奏是他那种看小书童的眼神!安北王没有被当场气走,已经算他涵养好了。”
鸿胪寺少卿叹了口气,语气里半是钦佩半是感慨:“周尚书以前主持和谈,也是一板一眼按章程来,两边你来我往,骂完了还能互相拱手道一句‘改日再议’。”
“可秦侍读今天这架势,安北王开的三个条件,他一个都没驳,诶,他绕过去了哈哈!”
翰林院一个年轻编修插嘴:“秦侍读今天至少用了四套不同的情报来源:军屯记录、民间互市数据、边境舆图、北朔自己的烽燧分布。“
”这些都是他入仕不到半年攒下的东西。要么他背后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情报网,要么从入仕第一天起他就在为这场和谈做准备……不,可能更早。”
这话一落地,议事厅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几个上了年纪的官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谁也没有把心里的猜测说出口。
以前秦九还是全京城贵女都不敢嫁的药罐子,太医年年说他活不过明年春天,整个朝堂都觉得丞相府二公子不过是秦弘养在深闺里的一截冷香。
可短短一两月,他把三皇子削成了奉国将军,把殿试舞弊连根拔起,把北境粮草的烂账理得比户部几十年的老账房还清楚。
现在又坐在和谈桌上拿情报把北朔人碾得话都说不清楚。
一个病秧子能同时做这么多事?
但没有人当众点破,因为每件事秦九都办得正大光明,每次出手都站在为朝廷效力的立场上,找不到任何私心破绽。
就算心里有疑惑,也只能感慨一句:“丞相府的家教,果然深不可测。”
于仲安把空茶盏往案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反正老夫跟你们说,以后但凡有秦侍读在的场合,老夫绝对不先开口。免得被他那套不紧不慢的节奏带进去,回头自己说了什么蠢话都不知道。”
少卿促狭地接了一句:“于大人是怕被秦侍读的气场压得没机会骂街吧?”
于仲安瞪了他一眼,但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
他今天确实没能骂成街,安北王拍桌子的时候他憋了,安北王提割地的时候他忍了,安北王说扣留人质的时候他差点站起来,最后被秦九轻轻按回去。
按说一个在礼部骂了三十年人的老翰林应该憋得慌,可他偏偏没觉得憋屈,不仅不憋屈,还觉得比自己亲自骂赢了还痛快。
秦九替他省了所有口水,让他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目击了一场没有硝烟的厮杀。
他摇了摇头,往议事厅门口走,嘴里嘟囔着:
“周尚书嗓门大,秦侍读声音轻,嗓门大的让人回嘴想骂回去,声音轻的让对手连回嘴都找不着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