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北王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毫无城府的少年,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他又把江书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位小世子说话时手舞足蹈的样子,跟朱雀街上任何一个被家里惯坏了的公子哥没什么两样。
但京城的世家子弟不是蠢货,在太子和三皇子夺嫡几年里还能保持中立的平安侯府,家教出来的儿子就算看着纨绔,也绝不至于轻易从嘴里漏出军情。
正因为这人不太可能故意泄密,安北王反倒对他无意中说漏嘴的信息多信了几分。
他端起酒杯碰了碰江书珩的杯沿,笑道:“江世子厚待,本王今天在这里喝到的酒,比在驿馆里喝的痛快。”
江书珩咧嘴一笑:“那就好,那就好!王爷爱喝咱京城的酒,下回我再请!”
话落,他又给自己满上,仰头灌了大半杯下去,每一口都是真喝的。
秦九反复嘱咐过他:情报可以假,酒不能假。
骨都侯那张脸比鹰还精,滴酒不沾的人只配当探子,不配当纨绔。
他吧唧了一下嘴,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心里盘算着等这场局散了他得赶紧去醉春阁找栖舟公子告状。
昨天黄昏秦九给他布置任务的时候,栖舟公子就坐在旁边,一边转短刀一边夸他演技有进步。
嘿嘿嘿……那是,他的演技什么时候差过?
江书珩又灌了两杯,话就开始多了,这会儿是真的多了。
他跟安北王从北朔的骑射聊到中宸的烧刀子,从烧刀子聊到草原上怎么用鹰哨子唤鹰,又从唤鹰聊到他小时候在平安侯府后院养过一只掉毛的猎隼。
那只猎隼是他爹从边关带回来的,脾气比他还大,吃肉只吃三分熟的,后来被厨房大娘喂错了熟肉,气得把晾在院子里的官袍全啄了洞。
“王爷我跟你说,我爹那件官袍是先帝御赐的!御赐!上面绣了金线的仙鹤补子,被那破鸟啄了三个洞……三个!”
“我爹舍不得打我,就把我跪祠堂的时辰从三个时辰加到了五个时辰,我跪完出来走路都是劈叉的……”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得趴在了桌上,额角磕在酒壶上碰出一声脆响,把旁边的老萨满吓了一跳。
安北王端着酒杯看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目光已经从试探变成了审视。
江书珩这半醉半醒的胡话里夹着平安侯府的家事,没有半点试探和算计,这才是真正的酒后真言。
他偏头看了骨都侯一眼,骨都侯微微摇头,表示不觉得江书珩在装醉。
一个人在酒后先吐真话再吐胡话,比先吐胡话再吐真话更难演。
关键在于,他滑进胡话之前那段关于青州仓和军屯的叙述,语速、停顿和用词的准确性,跟他此刻说“猎隼啄官袍”时完全不同。
真话和醉话之间的那道细微的语调落差,连骨都侯这种审了一辈子细作的老狐狸都没抓到破绽。
江书珩扶了扶被自己额头撞歪的酒壶,站起来想敬安北王最后一杯,脚底一个趔趄差点栽进老萨满的怀里。
两个小厮连忙从楼梯口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他歪在竹青袍子的那个小厮身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
“王爷……下回你来京城,我再请你喝……喝烧刀子……北朔的马奶酒太酸了,喝不惯……”
安北王笑着拱手:“江世子慢走。改日本王请你喝草原上最烈的马奶酒,不酸,辣得你眼泪出来。”
江书珩被架着下了楼梯,竹青袍子的小厮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后脑勺,另一个小厮在前面开路,嘴里还不停地说“让一让让一让,我家世子喝多了”。
楼下几个熟客看见这一幕都笑着摇头,平安侯世子又在外面喝趴了,这回陪的是北朔王爷,回去免不了又被老侯爷罚跪祠堂。
两个小厮搀着江书珩走过朱雀街拐角,确定醉仙楼的视线完全被街边的旗幡遮住之后,江书珩忽然把搁在小厮肩上的手臂收了回来,自己站直了身子。
他揉了揉笑僵的腮帮子,又活动了一下被酒水灌得有些反胃的喉咙,偏头问身边的小厮:
“我刚才没露馅吧?”
竹青袍子的小厮是青竹临时扮的,他压低声音回了句“没有”,又补了句“江世子演得比上回在聚仙楼套麻袋自然多了”。
江书珩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忽然一垮:
“完了,我刚才说了我爹的猎隼啄了先帝御赐的官袍,这事是真的!我爹要是知道我在北朔人面前抖了家丑,回去又得加两个时辰。”
他痛苦地揉了揉膝盖,然后挥挥手让小厮放开他,整了整被揉皱的衣襟,大踏步往醉春阁方向走。
醉仙楼二楼,安北王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他把酒杯放到桌上看着骨都侯。
“这个江世子说的青州仓扩建,你手里的情报上有没有?”
骨都侯垂首:“最后一次提到青州仓是春末的旧档。当时青州仓的库容只有现在的六成,扩建工程在户部的预算里排在下一年度。”
“如果中宸在半年内把它翻了一倍,只有一种可能……秦九在上任户部主事之前就已经开始推动北境军屯的仓储改造。”
“他不是上任后才开始做事的,他是早就做好了所有准备,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些事摆到台面上。”
安北王沉默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向窗外。
“那楼下那几个人说的醉春阁后巷抓人的事呢?寿康宫的腰牌,巡城兵马司错抓又放……这话是不是真的?”
骨都侯犹豫了一瞬:“一半真,一半假。兵马司昨晚确实在醉春阁附近抓了人,但不是两个,是四个。”
“其中两个身上有寿康宫的腰牌,被认出来后当场就放了。太后的人一直在醉春阁后巷盯着秦九,从他中秋夜宴后第一次去醉春阁就开始了。”
安北王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太后跟秦九的矛盾不是从婚宴上才开始的,而是早就埋了线,婚宴上那四回合的交锋只是旧怨的集中爆发。
太后想在北朔和谈上借刀杀人,她自己的人却在醉春阁后巷被兵马司抓了,这事传到秦九耳朵里,秦九不可能不知道。
但秦九知道之后什么也没做,这种不正常的平静,才更让人不安。
秦九要么是不屑于对付太后,要么是已经在更高处布好了网。
“刚在醉仙楼下闲聊的那几个脚夫和皮货商人,他们说的是真话还是被安排的?”
骨都侯没有立刻回答,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属下观察了那几个人……他们应该是自发在议论,议论的源头可能被人带过,但他们自己应该是真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