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今天这场棋局比他预想的要凶险得多,太后动了,崔郎中动了,安北王也动了。
三路并进,每一路都试图从不同角度击碎他的防线。
但太后漏算了两件事,她不知道暗夜楼是沈栖舟的,也不知道他秦九会武功。
这两件事是他棋盘上最后两块没有被任何人标记的活子,只要这两块活子还在,他的棋局就不会崩。
秦九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沈栖舟现在应该收到封楼的消息了,骨都侯今晚会在驿馆后巷见崔郎中,暗夜楼的人已经蹲在屋顶上,等骨都侯把崔郎中的最后一份情报拿到手,崔郎中这颗棋子就可以收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把月白色的中衣吹得微微摆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洒在地上像一片碎银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道红痕已经消褪得差不多,明天一早就会完全消失。
但安北王手腕上那块护甲碎裂的痕迹不会消失。
秦九关上窗户,重新坐回书案后。
明天还有最后一轮谈判,他要在最后一轮谈判上把安北王所有的牌全部打碎……用崔郎中。
秦九提笔蘸墨,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明天谈判的最后方案。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嘴角勾起,眼底带着些兴奋,像是一个人把最后一块拼图放进棋盘时才有的疯狂情绪。
窗外的月色正浓。
北朔使团回到驿馆时,安北王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一倍。
他的右臂从手腕到肘弯都在隐隐发麻,那三根手指留下的触感还在,酸,是骨缝被人捏开之后重新合拢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胀涩。
他握了一辈子刀,从没有人的手指能隔着护甲捏碎他的铁叶甲片。没有人。
骨都侯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怀里的羊皮舆图被他攥得起了皱。
管占卜的老萨满走在最后。
驿馆管事姓吴,是礼部派来的老吏,在会同馆干了十几年,伺候过无数外国使臣。
他远远看见安北王的脸色,立刻把上前寒暄的念头咽回去,只默默推开厢房的门,又默默退到廊下。
门关上。
安北王站在屋子中央,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铁青色的脸上。
他把弯刀解下来搁在桌上,坐下来,用左手慢慢揉着自己的右腕。
护甲的铁叶碎了三片,碎茬扎进皮绳里,每转一下手腕就发出轻轻的嘎吱声。
骨都侯站在门口,没有坐。
“王爷,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不许再提。”安北王打断他,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本王技不如人,认!但那个秦九……他绝不可能是文臣!他手上的力道,不是练字练出来的,是杀人杀出来的!”
骨都侯沉默了一息:“王爷确定他用了内力?”
“内力?”安北王冷笑一声,把右手举到月光底下。
手腕上五道青紫的指印正在慢慢浮上来,三根手指的位置清晰得像是用朱笔圈过。
“他没有用内力,他用的是纯粹的外家指力……没有内力波动,没有气劲外放,就是三根手指,捏碎了本王的铁叶甲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北朔第一勇士图格鲁能做到吗?”
骨都侯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不能。
图格鲁能单手扭断牛腿骨,但用手指捏碎镶嵌在皮绳里的铁叶甲片……这不是力量大小的问题,是精准度的问题。
对方的指力必须在接触甲片的一瞬间找到铁叶最薄的受力点,然后用寸劲击碎,多一分则内力外泄,少一分则捏不碎。
这种控制力,不是七八年能练出来的,至少十几年。
“他不是病秧子。”安北王放下右手,重新把弯刀拿起来放在膝上,“他是装的,全京城所有的人,包括皇帝,全被他骗了。”
骨都侯往前走了一步:“他这是欺君!王爷既然识破了他的伪装,明日谈判……”
“识破有什么用?”安北王抬眼看他,眼底满是血丝,“你有证据吗?本王在谈判桌上说他捏碎了本王的护甲,证据呢?”
“护甲碎了?那是本王自己摔的。手腕上的指印?那是本王自己磕的。你今天也在场,你看到那些人看本王的眼神了吗?”
“礼部那个姓于的老头,兵部那个傻子……他们看本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酒后失态的疯子!”
“秦九咳嗽两声,所有人就都信了。因为他是病秧子,全京城都知道他是病秧子!他娘的都当了真!”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然后自己压回去,压成一声粗重的呼吸。
骨都侯看着他,他跟了安北王十二年,从乌兰山北麓的部族征兵一路跟到王庭参赞。
见过安北王在战场上被流矢射穿肩胛骨照样挥刀冲锋,见过他在西戎大君的帐篷里被十二个刀斧手围住面不改色,但从没见过他在谈判桌上被一个病秧子逼到失态拔刀的地步。
更没见过他被一招制住之后,花整整一个时辰反复揉自己的手腕,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王爷,”骨都侯把羊皮舆图放在桌上,重新铺开,手指点在乌兰山南麓的位置。
“秦九今日在谈判桌上拿出的东西……这些不是临时调阅的档案,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属下以为……”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与安北王四目相对。
“崔郎中给我们的所有情报,从一开始就是秦九让我们看到的。他不是在谈判桌上临时应对我们,他是在我们发现他的布局之前,就已经把所有我们能走的路全堵死了。”
安北王没有接话,他把弯刀从鞘里拔出来半寸,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芒,然后缓缓把弯刀推回鞘中。
“崔郎中。”他咬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咬一个烂掉的果子,“太后的人……太后的人今晚什么时候来?”
“约了戌时三刻,后巷。”骨都侯答道。
“本王去见他。”
骨都侯一愣:“王爷,驿馆外围全是中宸的眼线,您亲自去……”
“亲自去?他也配!”安北王站起来,把弯刀重新挂回腰间,“本王跟着你,你去告诉他,他给本王的情报全是废纸!”
“他主子太后还想在寿宴上借本王的刀杀秦九,但太后自己连秦九会武功都不知道,她用一条狗来跟本王谈条件……还是一条瞎了眼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