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阁顶楼。
封楼单膝跪在躺椅前,把橘猫项圈里扒出来的纸条双手呈上。
沈栖舟歪在窗台上,左手腕上的金铃手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他把纸条展开扫了一遍,骨都侯的字迹,北朔字,封楼已经在旁边用小字翻译了。
“秦九猜得没错,崔敏那条线果然牵到骨都侯手里了。骨都侯没全信太后,但也没全信秦九。他在两端都在试探,这头狼倒是不傻。”
“楼主,崔敏这边怎么处理?要不要……”
“不用。”沈栖舟把纸条折好放在窗台上,“秦九说明天他来收尾,就让他收。本楼主今晚只负责送花,不负责收尸。”
封楼嘴角抽了一下,识趣地退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楼主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荡开,带着种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期待的尾韵。
沈栖舟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前,把秦九今早送来的桂花糕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豆沙还是碾了三遍,桂花蜜多放了一勺,盐放了半钱。
这个人连做糕的方子都能算得分毫不差,在谈判桌上算一个北朔蛮子还不是顺手的事。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回碟子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暗红色的薄衫猎猎作响。
他看着丞相府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灯。
快到亥时,秦九的方案复稿写到第七页时,窗外传来三声轻不可闻的叩响。
骨节敲在窗棂上的暗号:两短一长,间隔精确得像更漏。
秦九的笔尖在纸上停住,墨迹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洇开一个小点。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笔搁在笔架上,将刚写好的十四页纸叠整齐,分七页放进案角的两个牛皮纸封套里。
“进来。”
窗扇被推开,青柏从夜色里翻进来,落地无声。
他单膝跪在书案前,身上的夜行衣还带着秋夜的寒气,但他的脸色比寒气更冷,一个习惯了沉默的人在斟酌如何开口时特有的那种凝重。
“公子,有人要见您。”
秦九的手指在封套上停了一下。
青柏跟了他近十年,从来只说“有人求见”或“有客来访”,“要见您”这三个字不是青柏的用词习惯。
能让他改口的,只有一种情况,来的人不是“求”,是“请”,而那个“请”字背后站着一个让青柏无法拒绝的人。
“谁?”
青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侧身,让出窗外的月光。
月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槐树的阴影边缘,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没有佩刀,脚上是一双软底皂靴,靴面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他的脸藏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秦九看得见他站立的姿态。
双脚与肩同宽,重心落在前脚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曲。
这不是一个普通侍卫的站姿,是宫里的人。准确地说,是宫里最顶尖的那一批,玄卫。
玄卫是皇帝的私卫,不属于禁军,不属于兵部,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密旨。
秦九站起来,把其中一个牛皮纸封套递给青柏:“把这个交给青松,明早之前送到礼部于大人手上。”
青柏双手接过封套,欲言又止。
秦九已经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月白色的披风,系带子的时候手指不紧不慢,动作跟平时出门赴宴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系到第二根带子时,指尖在绳结上多绕了一圈,青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公子每次在做出重大判断前,手指都会多做一个小动作。
“走吧。”
秦九拿着另一个封套推开书房的门,走进院子里。
月光铺满整座院子,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那个玄衣人看见秦九出来,从阴影里迈出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口上。
这是家将对家主的礼节。
“小主子,主子想见您。”
秦九的脚步停了。
小主子。主子。
这两个词从玄卫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但秦九知道,玄卫的每一个字都是皇帝亲口授的。
皇帝让玄卫叫他“小主子”,让玄卫称皇帝自己为“主子”……这是父亲在叫儿子回家。
秦九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
他在朝堂上站了几个月,听过无数种称呼:秦侍读、秦主事、秦二公子、秦家那个病秧子。
每一种称呼都隔着一层东西,要么是官场上的客套,要么是门第之间的距离,或是看热闹的恶意揣测。
但“小主子”这三个字穿过所有层层的身份铠甲,准确无误地打在他最不想被人触碰的地方。
那个地方藏了二十六年。
从他记事起,秦弘就是“爹”,秦昭就是“哥”,丞相府就是“家”。
他知道自己是谁,十岁那年,那些从宫里跟出来的旧人开始暗地里接触他,把萧贵妃的事一点一点告诉他。
他们告诉他,他娘是皇帝最爱的女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们告诉他,皇后当年要对他下手,所以他娘用了一出“死婴调包”的戏码,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他还记得那晚他一个人坐在秦弘书房里,把墙上那幅萧夫人的画像摘下来抱在怀里,一直到天快亮才重新挂回去。
从此再也没有看过那幅画像,也再也没有问过亲娘的事。
但他从没有叫过那个人一声“父皇”。
他现在的棋局还没走到那一步,他还不能认。
可现在皇帝主动认了。
没有圣旨,没有朝堂上的公开宣告,没有宗正寺的玉牒改笔,而是派了一个玄卫,选了一个深夜,用一声“小主子”把他叫过去。
这是一个父亲的请求……请求儿子来见他一面。
秦九深吸一口气,把袖口里那根绷了二十六年的弦又拧紧了一圈,然后抬脚跟着玄卫走出了丞相府的侧门。
侧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厢上没有挂任何灯,车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佝偻着背缩在车辕上,看不清楚脸。
秦九上车的时候那车夫微微侧了侧头,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是高公公。